第265章 褴褛(1 / 1)

厚重的门扉兀自洞开,像是早就等着人来,又像是没人理会会不会有人来。

里面的情形毫无遮拦地摆在段雨柏眼前。

格局与第二层相似,光线也与第二层一样,亮得有些不讲道理,仿佛要把人的眼睛照穿。

只是那光线下,满是泼溅或涂抹的暗色粘稠液体,墙上地上,干涸的或者半干的。

空气里,也弥漫着某些不好形容的难闻气味。

闷得很,却也不像第三层的腐臭气息那样冲鼻,能够忍受。

段雨柏快速扫视四周,随即察觉到了一个关键的不同。

这一层,似乎没有畸变体。

至少视线所及,没有那些蠕动扭曲的非人存在。

就在他心念转动的瞬间,侧面一扇虚掩的门扉,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冷冽的寒光猝然一闪,正正地刺入段雨柏的眼里。

紧接着,他看见有一个清晰的人影,站在门缝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人。

至少从轮廓上看,是的。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深色的污渍,却被细细的金色丝线缝在一起。

针脚整齐,在澄亮的光线下,闪着温和不刺眼的金色反光。

干净与肮脏,华丽与破败,被硬生生地拼凑在一起,缝合成一件完好的衣物。

看着扎眼,却又奇怪地顺眼。

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没等段雨柏琢磨清楚对方身上这件古怪的衣服是不是什么收容物,那人动了。

哒。

很慢,很重。

像是鞋子沾满了湿泥,沉甸甸地踩在走廊的光里。

哒。

他迈开了另一只脚。

裤管破烂,在澄亮的光线里露出灰白的腿,皮肤上残留着旧伤的淤色。

哒。

膝盖一动,又是一步。

他走得身子歪来斜去,脚步却不停。

手中巨斧的刃尖在地面划过,发出细长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锯在拉扯朽木,尖得磨人。

他一直走。

头颅低垂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挺立的衣领遮住了脸颊,看不清面容。

手中的斧头,随着步子一轻一重地晃着,间或闪着冷光。

——门缝里的那道冷光,恰是亮光刮过锋利的刃尖,映进了段雨柏的眸中。

一步,两步。

他走近了。

近到能看见斧柄上缠着的、被血与汗浸透的布料。

他的动作迟缓,像一具破旧的木偶,却还被人推着往前走。

然后,那沉滞的脚步声停了。

他停下来了。

在离段雨柏五米远的地方。

随后,颈骨细响,缓缓地抬起低垂着的那枚头颅。

下巴最先露了出来,是惨白的灰色。

再往上,是嘴——不,没有嘴,只有一道咧到耳根的口子,暗红,发黑。

鼻梁塌了一边,裂口里看不出深浅。

身后厚重的门扉,又兀自关上了。

带起一阵微风,拂开了那人遮住脸的头发。

于是,整张脸终于暴露在光里。

段雨柏这才看清了他的全貌。

一道大口子,从左额斜劈向右颌,闭着的左眼、鼻梁、右颊都被利器切开。

裂口深处,漆黑一片,仿若一道深谷,吞噬着一切的光线。

而裂口也不止这一道。

自那道大口子为轴,无数细密的血色裂纹如虫豸一般爬满全脸。

就连紧闭的眼睑之上,也布满了皲裂、翻卷的皮瓣。

整张脸,仿若久无雨露的河床,干涸,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他就那样抬着头,脖颈像是挂不住似的,没有支点地斜斜歪着,悬在身上。

而那张破碎的脸,就那么望着段雨柏。

段雨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几秒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是闭着的。

可那股被注视的阴冷寒意,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仿佛在那薄薄的眼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阴恻恻地睨着他。

像湿冷的泥,一寸寸糊在皮肤上,冰冷而窒息。

即使隔着几米的距离,那股阴寒的冷意已然缠缚了上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几乎是本能地,段雨柏将手中冰枪攥得更紧,却迟迟没有举起来。

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情形下,作出攻击姿态贸然刺激对方,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他的视线不由再次扫过对方身上那破碎的、却被金线缝合起来的衣物。

那一片又一片的金色,干净得刺眼,和周围肮脏的环境截然相悖,却又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和谐。

段雨柏心里再次涌起莫名的怪异感,恍惚间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挥之不去,像一只小虫在心底永无止境地爬着,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至于这感觉从何而来,他又无法追溯,一时间只能暂时搁置在一边。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思绪转圜间,段雨柏眼角余光倏然扫到——

那人的脚边,巨斧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

仿佛那团阴影本身活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定睛再看。

阴影里,一团又一团漆黑的影子如流水一般汩汩渗出,悄无声息。

它们沿着那人的脚踝盘旋而上,像逆流之水,包裹而上。

眨眼间,对方的下半身就被裹进无光的怀抱。

直到这一刻,段雨柏才终于确定,自己先前看见的,并不是幻觉。

那人也察觉到了腿上的异样,握着巨斧的手臂陡然绷紧,斧刃低低地嗡鸣了一声。

他想用斧子劈开缠住他脚步让他无法动弹的东西。

可若是狠狠劈下去,那斧子劈到的,就该是他自己的腿了。

他的大脑有些滞涩地转动着,一时间竟握着那柄巨斧,毫无动静。

澄明的光依旧亮得无情,照得地上的黑影愈发清楚,也照得那团缠在脚上的黑暗更加浓稠。

他站着,像一尊雕像,斧子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那黑暗仿佛知道他的迟疑。

慢慢地、无声地、向上爬着。

爬过膝盖,爬过大腿,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吞进黑色之中。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像被什么力量彻底按住,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施展不出来。

脑子里明明知道他应当做点什么,可四肢却仿若不再属于自己,感应不到它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