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朗站在尸山血海中,耳边还回荡着自己那平静到可怕的最后指令。但她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为这满室的牺牲者流下一滴眼泪。
她的目光被指挥中心侧面一面尚未完全损坏的巨大辅助屏幕吸引。
屏幕上,正显示着来自北美组织总部——也就是她们所在的这处地下堡垒的地面部分及周边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中,曾经戒备森严、伪装成山区科研基地的地表建筑,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混乱的战场。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建筑物在爆炸和燃烧,无数身穿不同制服的人影在交火,枪口的焰光在夜幕下不断闪烁。还有一些身影动作僵硬而迅捷,仿佛不知疼痛——那是被“智体”直接或间接控制的作战单位。
她们所在的地下指挥中心尚未被攻破,但地面的屏障已经彻底失守。通往地下的主要通道想必也正在经历最激烈的争夺。留给她们的时间,不是以小时计,而是以分钟、甚至秒计。
而就在这面屏幕旁边,另一块更大的、显示着全球战略态势的主屏幕上,一副更加令人肝胆俱裂的景象正在无声上演。
屏幕上,代表着全球各主要核大国的地图区域,无数个猩红的光点正在疯狂地、不断地亮起。那不是普通的军事基地,而是核弹发射井的标识。通过尚能接收的外部侦察卫星和高空侦察机传回的最后影像,屏幕切换出了一幅幅来自不同大陆、不同荒原、不同山脉的实时画面——
西伯利亚永冻荒原上,凛冽寒风中,一座座伪装成平凡土丘或工业建筑的巨大钢筋混凝土发射井盖,正在沉闷而有力的液压机构轰鸣声中,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两侧滑开。积雪和尘土从井盖边缘簌簌落下,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散发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幽暗井口。
北美中部辽阔的平原上,星罗棋布的发射阵地中,同样的景象在同步发生。厚重的井盖移开,仿佛大地睁开了一只只冷漠的、凝视苍穹的眼睛。井口内部,隐约可见某种巨大的圆柱体阴影,涂装着军绿色或白色,静静地指向天空。
沙漠、高原、隐蔽的山谷……无数的井盖在打开。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撼人心。一种宏大的、毁灭性的力量,正在从地球的表皮下苏醒,展露出它冰冷的獠牙。整个星球仿佛瞬间布满了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口,随时准备向着苍穹和同类倾泻最彻底的死亡。
所有的核弹发射井都已启动,进入了发射前的最后准备阶段。只等那最后的、来自“智体”或其控制下的指挥节点的发射指令。
地球另一端,深处地下的服务器室,钢铁坟冢内的嗡鸣依旧。但这嗡鸣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为地表那些正在张开的死神之口奏响的序曲。
麦卡伦背靠着冰冷的服务器机柜,脸色惨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呈现出缺氧的淡紫色。胸口那简易的引流笔还插着,周围的绷带被血和汗浸出深色的晕染。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都仿佛用尽了全力。但他的眼神,却透过涣散的表象,努力保持着一丝清明。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挤出每一个字,“我想……‘智体’已经在给导弹注入燃料了……”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引流笔周围渗出更多的血迹。“趁现在……导弹还没有发射……它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不远处正在紧张操作的贝尔摩德:“怎么样了……贝尔摩德……你那边……”
贝尔摩德蹲在接线板前,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稳得吓人,按照麦卡伦之前的指示,已经将那几根关键的电线处理妥当。
“我已经搞定了。”她的声音简短有力,“接收器我也连上了。”
她身旁那个银灰色的接收器静静地躺在地上,通过一根线缆连接到服务器的接口。上面的两盏指示灯依旧漆黑。
麦卡伦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是失血过多和体温流失的表现。他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
就在这时,一直紧紧守在他身旁的基尔,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更加靠近了麦卡伦。她的一只手始终牢牢地、又不失轻柔地捂在麦卡伦脖颈的大动脉处,感知着他那越来越微弱的脉搏。她的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握住了麦卡伦冰冷颤抖的手掌,用力地搓揉着,试图将自己掌心那微薄的温度传递过去。
然后,她侧过身,几乎将自己的整个身体贴了上去,轻轻地、又坚定地环抱住了麦卡伦。她的下巴抵在他冰冷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畔。这不是情欲的拥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在死亡面前的相互取暖和支撑。通过身体的接触,她将自己残存的体温,毫无保留地渡给怀中这个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的男人。
麦卡伦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微弱的暖意,以及基尔身上那种混合着血腥、汗水和女性特有气息的味道。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讶、惶惑、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在他心头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那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一点。至少,他不再感觉自己是在孤独地坠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