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番外1(1 / 1)

完美的人,不需要故事。

吞下那颗药丸后,付嫿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黑暗里漂浮了多久。

也许一秒,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

她的世界只剩黑暗和混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味道,尝不出任何东西,触摸不到自己的皮肤,

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都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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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感尽失,就是这么一种状态。

除了清醒的意识,过往的回忆,便只剩下彻底虚无。

这种感觉,生不如死。

看不见世界,听不见风声,闻不到饭味儿,尝不出苦甜,

最可怕的是,你没有触觉。

你的皮肤是空的,身体是空的,四肢像是慢慢消融在这片死寂里。

你不知道自己站着,还是躺着,不知道有没有疼痛饥饿,

甚至,你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正常人哪怕闭眼捂耳,指尖还能碰到衣服,

皮肤能触到空气,心跳是真实的。

付嫿没有。

她吞下药丸之后,永生换来的反噬,把她所有感知通通剥乾净。

她活了下来,意识清醒,困在一具没有任何感知的躯壳里。

前世,她是末世大佬,活在勾心斗角中,

穿书后,她是假千金,不过几年时光,就重回巅峰,成为科研泰斗,

她曾见惯厮杀,病痛,生离死别,自认心性冷硬,没有什么能熬垮她。

可这种五感剥夺的空洞,比末世最绝望的绝境,还要煎熬。

至少,末世有血有肉,有痛感,有风声,有厮杀的动静。

这里,什么都没有。

大脑明明清醒,却接收不到外界半点信号,时间被无限拉长,

意识悬浮在无边死寂里,无数次濒临错乱,最后,她都凭着意志力强行稳住。

前世今生,她一直活得很清醒,很理智,经历的越多,会变得越冷血。

曾经最在乎的人,到最后,她也可以为了自己的追求,彻底放弃。

如果,永生就是这样,那还有什么意义?

她就只能凭着过往的记忆苟延残喘!??

亲情丶温情丶依赖丶被爱,

这些词对她而言,一直都是别人的东西。

她看过丶见过丶旁观过,感受过,却一直不曾放在心上过。

这些东西可有可无,不值一提,

人心最靠不住,情爱亲情皆是拖累,

所以,她总是独来独往,冷心冷情,从不让任何人,任何东西羁绊住脚步。

现在,她不得不停下来,

这片虚无裹着她,硬生生把她拽进一场未知的幻境里。

…………

1983年,某山区小农村,和繁华的大都市仿佛两个世界。

这里封闭落后,照旧和之前一样穷得叮当响。

黄泥路,土坯房,一年四季干不完的农活,

村里人心狭隘,嘴碎势利,最擅长抱团欺负弱者,踩低捧高。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一年,付嫿三岁。

从生下来那天起,她就是村里人人避讳的「怪物」。

别的孩子落地会哭,会闹,怕疼怕黑,馋嘴贪甜。

她不一样。

这孩子,不哭不闹,不怕摔不怕烫,打雷下雨毫无反应,

喊她名字,永远不理,眼睛倒是又大又圆,但里面无神空洞。

没人知道,这方小世界里的小付嫿,天生五感残缺。

看不见丶听不见丶闻不到丶尝不出丶连皮肉的痛觉冷热都几乎没有。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外人眼里,这不是残缺,是不祥。

还不如傻子,傻子会疼,会哭。

她什么都不会,就像一个木偶,任由你提着。

付家人认为,小付嫿是怪物投胎,是丧门星,是专门来克家的孽种。

付家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刻薄自私,重男轻女,。

付家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儿子,每个男孩儿都溺爱到没边儿。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老子的地位,不如儿子。

到了付嫿父亲这儿,前头娶的三个老婆,都是因为生不出来儿子被赶走了。

付嫿的母亲容貌姣好,气质清冷,因为失去记忆,被付嫿付嫿带回家。

进门第一年,就生了龙凤胎。

原本是好事,公婆非常高兴。

但付嫿又瞎又聋,也不会走路,更不会喊人,比傻子还不如。

付家人满心满眼都是孙子,

从骨子里嫌弃女娃,更别说付嫿这种天生怪异,养着没用的丫头。

将来,怕是卖,都没人要。

自打她出生,家里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

付老太太逢人就吐苦水:「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家里出这么个怪东西,眼瞎耳哑,没知觉没反应,跟个死木头似的,留着就是祸害,克家里财运,克家里人福气!」

付老爷子更是冷硬心肠,从来不拿正眼看她,

早早放话:「这种娃留不得,趁早处理了,省得将来拖累一家子,被全村笑话。」

亲爹付建军,窝囊自私,准备掐死孩子时,被妻子茉莉阻止。

茉莉并不是付嫿母亲的名字,

是因为付建军捡回来她时,她怀里抱着一小盆开花的茉莉,所以,就唤这个名字。

茉莉虽然失忆了,但性格温和,勤快整洁,家里总是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杜建军从不护妻女,只会跟着爹妈附和,

对儿子,那是宝贝儿,疙瘩,亲牛牛,

对小付嫿,从不多看一眼。

即使偶尔说起这个女儿,眼神里也没有半分父爱,只有嫌弃和烦躁,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倒霉透顶,摊上这么个不正常的女儿,在村里抬不起头。

全村人风言风语,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他们付家,得罪了送子娘娘,所以才降下灾祸。

有人说她是山里精怪转世,留着会招灾,

有人私下撺掇付家老人,赶紧把这孽种丢了,溺了,一了百了。

所有人都嫌弃她,恐惧她丶排挤她。

唯独一个人,拼了命把她护在怀里,视她如命。

她的母亲,茉莉。

茉莉性格温柔,但绝不懦弱,性子坚韧通透,清醒刚烈。

即使失去记忆,她也不是愚孝隐忍,逆来顺受的农村妇人。

她看得清公婆的刻薄,看得清丈夫的窝囊自私,看得清全村人的狭隘恶毒。

她执意好好养护付嫿,对她,比对儿子,更上心。

无论上厕所,还是外出干活,她都会用一个小包袱把小付嫿绑在身上。

生怕她离开一会儿功夫,孩子就出现什么意外。

付家人,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小付嫿是怪物,是累赘,是晦气。

只有茉莉知道,她的孩子只是生病了而已。

她偷偷带小付嫿去城里医院检查过,医生说,这孩子天生丧失五感,也许,长大后,会慢慢恢复。

她相信医生说的话。

三岁时,小付嫿呆呆坐在土屋门槛上,一动不动。

她依旧活在半虚无的状态里,五感残缺,对外界一切毫无反应。

别人骂她丶议论她丶唾弃她,她听不见。

别人盯着她指指点点丶眼神厌恶,她看不见。

风吹日晒丶蚊虫叮咬,她都毫无知觉。

即使被亲生父亲按在水盆里,她也没有任何感觉。

茉莉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疯了一样推开付建军,

将小付嫿抱在怀里,痛骂付建军是杀人凶手。

付建军说:「这种孽障,活着都是浪费粮食,你以为我想吗,她让我丢尽了脸面。」

茉莉带着小付嫿搬出付家,住到村外的窑洞里,相依为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付嫿就这样没知没觉地活到十三岁。

傍晚时分,夕阳落坡。

茉莉扛着沉重的锄头,一身尘土汗水,从田里回来了。

九月秋老虎日头依旧毒辣,

她脸晒得通红,后背衣服全部湿透,手上全是磨出来的厚茧和红痕,累到腰都直不起来。

「嫿嫿,妈妈回来了!」

茉莉进门第一眼,永远先找自己的女儿。

无论会不会得到回应,她都这样坚持。

付嫿坐在床上,像一个摆设,毫无动静,

要不是裤子中间那片尿液,没人会觉得这是一个活人。

茉莉赶紧放下农具,打了温水拧好抹布。

她拉着茉莉到炕边,小心翼翼褪下湿裤子,

温热的软布一点点仔细擦拭着付嫿的腿和皮肉。

她手上满是农活磨出的厚茧,动作却轻得不得了,

一边忙活一边低声絮叨地哄着,

「妈妈不在,有没有孤单,想妈妈没有?」

「裤子湿了,一定很难受吧,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擦乾净之后,茉莉又拿出乾爽的旧裤子慢慢给她穿好,

虽然付嫿是个失能儿,但她身上总是乾乾净净,清清爽爽。

这一切,都需要强大的母爱。

村口几个蹲在树下纳凉的妇人,看见茉莉回来,

又开始嚼舌根,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

她们说闲话,都不闭着母女俩,甚至会拔高桑们,一切都是明着欺负,

「真是辛苦啊,茉莉,守着个废娃过日子。」

「我要是她,早就扔了,养着有啥意思?白白浪费口粮。」

「听说付家老两口最近在找媒人呢,这丫头,就是个累赘,谁家能要?」

「唉,小姑娘那张脸还是不错的,白白嫩嫩。」

「跟她妈一个狐媚样子,她妈还能脱裤子换粮食,她能吗?」

说到黄色,村里妇人哄笑声一片,越说越离谱。

这些闲话,茉莉听了很多年,从最初的难受委屈,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只剩冰冷的强硬。

她回应都没给一个,径直走到厨房做饭。

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付家老太丶老爷子一前一后闯进来,

付建军跟在后头,脸色难看得厉害。

老太双手叉腰,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喊:「茉莉,你赶紧出来,好事给你闺女寻下了!邻乡一户老光棍愿意出钱,彩礼三十块,还捎两袋玉米面,今天就得定下来,过几日就把人接走!」

茉莉手里的烧火棍猛地顿住,快步从灶房走出来,

眉头死死拧着:「我不同意,嫿嫿身子不方便,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老爷子吧嗒着旱菸,脸色阴沉沉的:「什么不方便?一个又瞎又聋的废物,留在家里纯粹吃白饭,

换成彩礼补贴家里,才是正经事,这事轮不到你做主!」

「她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她的命只有我能说了算。」

茉莉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肯退让,

「你们休想背着我把她送走,只要我活着,谁都别打她的主意。」

付建军憋了一肚子火气,上前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茉莉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小院里炸开。

茉莉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老子这些年够纵容你了!」

付建军目露凶光,「守着个累赘苦熬这么多年,家里早就被你拖累惨了,婚事我已经应了,由不得你胡闹!」

茉莉捂着脸颊,眼底翻出决绝的狠劲,

身子微微发抖,语气冰冷刺骨,

「你们非要把我们母女往绝路上逼是吧?

真要强抢我的闺女,我先拼了命弄死你们一家子,随后我带着嫿嫿一起走,要死,咱们全都凑一块!」

她浑身豁出去的戾气,把付家三口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暗自盘算,

明着硬来肯定要出事,不如暗地里动手。

老太悻悻地放了狠话:「行,今天不跟你争,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也是为你好,别好好的日子,非要找不痛快。」

一家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茉莉撑着发软的腿,快步冲进偏房,一把将呆坐在炕边的付嫿紧紧搂进怀里。

她下巴抵在女孩儿的头顶,压抑的哭声闷在胸口,

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滴在付嫿的手背上。

「嫿嫿,别怕,妈妈跟你相依为命一辈子,说什么都不会丢下你,更不会把你随便嫁人……」

周身只有麻木虚空的付嫿,指尖忽然触到了那一滴灼热的液体。

沉寂了很久很久的触觉,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先是指尖传来滚烫的湿意,暖意顺着皮肤的纹路慢慢蔓延开来,

从手指流到手腕,再铺满整条手臂。

不再是以往一片空白的虚无,冷热丶软硬丶压力,所有感知全部回来了。

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怀抱包裹着自己的力道,

母亲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胸膛起伏着,

手臂箍得很紧,紧得让她几乎喘不上气,皮肉相贴的温度是那么真实,那么熟悉。

两世加起来几十年,她好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人用力抱紧。

嘴唇微微开合,她费力地调动喉咙,

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她听不见自己的嗓音,只能察觉到唇舌在动,不知道声音有没有传出去。

下一秒,怀抱收得更紧。

茉莉慌忙松开一点,伸手摸索着她的脸颊,

声音哽咽颤抖:「我的好孩子……你开口了?嫿嫿,你是不是好了?能看见东西吗?能听见妈妈说话吗?」

付嫿静静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皮肤触碰着粗糙的土炕布料,鼻尖靠着母亲带着烟火气的衣襟,依靠刚刚复苏的触感,

她分辨出自己身形已经长成少女模样,

身处狭小破旧的土屋之中。

除此之外,视觉丶听觉丶味觉丶嗅觉依旧全部封闭。

她没法再做出别的回应,只是安静地靠着母亲,

细细体味这份来之不易的触觉。

茉莉试了许久,发现女儿依旧没有多余的反应,

心里又喜又酸,只能小心翼翼抱着她,一刻也不敢远离。

她提防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午后,家里存的柴火不够了,

茉莉没办法,只能匆匆嘱咐付嫿乖乖待着,快步出门去后山拾柴。

她前脚刚走,付建军就带着爹娘偷偷撬开锁进了院子,

几个人粗暴地上前拉扯付嫿的胳膊,打算强行把人架走。

付嫿感知到好几只手蛮横地拽着自己的四肢,用力将她往外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茉莉抱着柴禾赶了回来,见状疯了一样扑上去阻拦:

「放开她!你们不许碰我的女儿!」

双方扭打在一起。

老太和老爷子死死按住茉莉的胳膊,

付建军被怒火冲昏头脑,随手抄起墙角的柴刀阻止茉莉的反扑,

混乱之中柴刀捅向了茉莉的腹部。

温热浓稠的液体瞬间喷溅出来,洒在了付嫿的手臂和衣襟上。

黏腻的触感扑面而来,带着温热。

末世厮杀多年,付嫿对血液的触感再熟悉不过。

拉扯自己的力道骤然停下。

茉莉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来,重重靠在她的身上。

原本一直护着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原本温暖的胸膛,飞速变得冰凉。

付嫿僵在原地。

她看不见母亲倒下的模样,听不见最后的话语,

可身体所有的触感都在告诉她,

那个日复一日呵护她,用全部性命护住她的人,不在了。

刚刚才尝到人间暖意,唯一的光,转瞬就彻底熄灭。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复苏的躯体第一次传来钝重的疼,比身上任何伤口都要难熬。

茫然丶空落,还有翻涌而上的滔天恨意,死死困住了她。

付家人慌慌张张收起刀子,看着地上的尸体,吓得草草将茉莉的躯体拖到角落,不敢再强行带走付嫿。

三天之后,夜幕降临。

黑暗里,有人摸进了屋子。

粗糙的手在付嫿身上肆意游走。

付嫿挣扎不过,脸颊挨了两巴掌。

在她漫长孤寂的岁月里,活着本就步履维艰,

清白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只是开始。

之后一连数月,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闯进这间破屋。

她听不见嘈杂的言语,看不见来人的相貌,

只能依靠皮肤的触碰,察觉每一个不一样的身形和力道。

所有的善意早在母亲断气的那一刻,彻底消散殆尽。

趁着夜里没人,付嫿凭着记忆,摸索到屋角柜子里藏着的耗子药。

她一步一步挪到村口的水井边,整包药粉全部撒进井水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折返回家。

全村所有欺辱过她们母女的人,包括付家老小,最终全都喝下了毒水。

世间所有的恶意,尽数得到偿还。

有些人,不配活在世上。

付嫿也喝下了井水,她以为这种痛苦的永生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