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番外2(1 / 1)

五感沉睡的虚无退去之后,付嫿坠入第二个人间幻境。

这一次没有阴冷刻薄的家人,没有全村吃人一样的恶意,

开局,她是个孤儿。

五十年代中期,深秋。

山野萧条,冷风刮过荒草,黄土路上少有人烟。

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被扔在山野破庙里自生自灭。

亲情幻境里,她复苏了触觉,

懂了人间最烫的温柔,也懂了最彻骨的失去。

缺失母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付嫿得到又失去,才懂得,她什么也握不住。

她骨子里的冷,像寒冬腊月一样,再次迎来冰封。

几世人生,见尽人心险恶,背叛丶算计丶翻脸无情,

她对所有人,所有温情,都抱着本能的疏离和不信任。

她不信真心,不信长久,更不信这世上有人会平白无故对谁好。

所以,她宁愿像野兽一样在山里独自生存。

直到十岁那年,她缩在破庙角落,

一身脏得看不出原样的东布条,沉默丶麻木丶眼神冷得像冰尖。

别人小孩这个年纪会哭丶会闹丶会撒娇丶会怕黑丶会找人疼。

付嫿不会。

她天生异常。

听觉丶视觉丶味觉全部封闭,如同从前。

唯独触觉丶嗅觉,远超常人百倍灵敏。

风吹过皮肤,她能精准分辨风速丶温度丶草木摩擦的细微触感。

十里之内的草木丶泥土丶潮气丶花果药香,

她闻得一清二楚,层次分明,半点不乱。

就是这一身异于常人的本事,让她遇见了这辈子唯一的师傅。

来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林,是山里远近闻名的老中医。

林先生无妻无子,一辈子守着一间小小的药堂,半生和草木药材打交道。

他这辈子见惯疾苦丶看遍人心,

性子极冷丶极严,不苟言笑,对外人向来疏离寡言,从不对谁心软。

那天他上山采药,路过破庙,一眼看见了缩在角落的付嫿。

别的流浪小孩,看见路人会凑上来乞讨,会哭着求收留。

只有她,一动不动,眼神淡漠,

哪怕饿到手脚发僵,眼神涣散,也半点没有讨好的意思。

林先生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这么,没有人气的小孩。

他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声音低沉严肃:「哑巴?」

嫿没动,没反应。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只凭着嗅觉和触觉来判断环境。

她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儿,是一种常年泡在药草里的甘苦清香,

没有恶人身上的腥浊丶贪腐丶刻薄气,乾净丶沉稳丶安稳。

这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林先生也看出这孩子不对劲。

不吵不闹丶不哭不笑丶对外界毫无反应,像个没有情绪的小木头人。

可他偏偏察觉到,这孩子感官极其敏锐,

风吹过带着一股香味儿,她能精准捕捉细微动静,偏过头准备看向花的方向。

他沉默片刻,最终开口:「跟我走,能活。」

就这么一句话,他把无依无靠的付嫿带回了山下的小药堂。

一养,就是十年。

药堂很小,青砖老房,院里种满草药,架子上层层叠叠摆满晒乾的本草,

空气里常年飘着清苦交错的药香。

林先生对外严厉,对内更严苛。

他从不哄孩子,从不心软,从不溺爱,

对付嫿的规矩,从第一天就立得死死的。

不许懒丶不许停丶不许发呆丶不许懈怠。

日出而起,日落不息,日日打理药堂丶分拣药材丶晾晒切碾,日复一日,没有一天例外。

外人看着,都觉得这老头太狠心。

一个捡来的孤女,无依无靠,本就可怜,他居然半点不疼惜,

日日苛责,事事管教,比教学徒还要严苛数倍。

所有人都劝他:「老林,孩子可怜,松一点吧,别逼太狠。」

「就是,女孩子呢,总要嫁人的,你这不是给外人占便宜吗?」

林先生每次都淡淡回一句:「活着,就要立身。」

他从不解释,从不辩解,所有温柔都藏在没人看得见的细枝末节里。

付嫿,从头至尾,冷情承受。

她带着完整的几世记忆。

见过极致的善意,也见过极致的恶意。

她不相信天降温情,不相信无偿收留,更不相信这世间有不求回报的好。

她冷淡丶沉默寡言,整整十年,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

所有人,包括邻里丶镇上熟人,包括林先生自己,都默认,这孩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付嫿的嗅觉,在这间小小的药堂里,一日比一日敏锐。

她看不见药材样貌,分不清根茎花叶。

但她能闻。

千种本草,百种药香,甘丶苦丶辛丶凉丶温丶燥,她一闻便知。

当归的柔甘丶黄连的极苦丶薄荷的清凉丶艾草的醇厚丶黄芪的淡润丶陈皮的陈香……

上千种药材,味道分毫不同,在她鼻下,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十一岁开始,她就帮林先生分拣药材。

别人需要看品相丶辨形状丶翻书对照丶常年学习才能分清的药草,

她只需要轻轻一嗅,就能精准分门别类,从不混样丶从不出错。

林先生一开始只是试探,后来越看越心惊。

他教她药理丶药性丶配伍禁忌,手把手教她触摸药质丶分辨乾湿丶辨别新陈。

付嫿触觉惊人,指尖一触,便知药材干燥程度丶年份好坏丶质地优劣。

十年光阴,日日重复。

外人只看见林先生的严厉。

早上起晚一秒,必被冷言训诫。

药材分错一丝,必被勒令重来。

晾晒不到位丶切药不均匀丶灶台不乾净,全部会被他一一指出,毫不留情。

付嫿从来无怨丶无言丶无怒。

她冷着脸,默默重做,默默承受,默默做好所有事。

旁人都说,这孩子太木讷丶太呆丶被骂都没反应。

只有林先生知道,这孩子异于常人。

她冷情,但不愚笨。

她心思通透,分配的所有任务,都能完美做好。

冬天药堂水冷刺骨,付嫿手冻得通红,依旧搓着手洗药。

林先生嘴上不说,夜里会悄悄把暖炉挪到她桌边,默默添好炭火,不声不响。

她胃口浅,常年吃得少,身形单薄。

林先生从不主动给她加餐,却会每天把最软糯养胃的药粥熬好,放在她桌边,不多言语,

只淡淡一句:「吃完再做。」

山里风大,她夜里睡着容易受凉。

他从不叮嘱,每晚路过偏房,都会悄悄替她掖好被角。

直到她长大些,才停止。

镇上有人嚼舌根,说她是哑巴累赘丶不祥孤女,早晚克主。

林先生听见,从不多辩,只冷冷一句怼回去:「我的人,轮不到外人置喙。」

十年,春夏秋冬,岁岁年年。

他从不说疼她,从不夸她,从不讲温情的话。

他只会用最严厉的方式,逼她学会立身丶学会本事丶学会独自活下去。

付嫿的心,再次被一点点捂热。

她是冷血,不信人心。

可这十年,日日药香丶岁岁陪伴丶无声庇护,

沉寂多年的心,终究再次慢慢松动。

她知道,像师傅这样心思纯粹的好人,是这世间极少数。

十年转瞬而过。

当年十岁的瘦小孤女,长成二十岁的清冷少女。

嗅觉丶触觉达到巅峰,整座药堂千种药材,

她闭着眼,仅凭一嗅一触,便可通晓所有药性。

她的医术丶药理丶配伍功底,早已深得林先生真传,甚至青出于蓝。

也是这一年,林先生病了。

常年伏案行医丶尝药辨性丶劳心劳神丶积劳成疾,一朝倒下,来势汹汹。

人一旦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心里就有了牵挂和算计。

从确诊那天起,林先生变得愈发严厉,近乎苛刻。

从前只是教她干活丶学药丶行医。

后来开始逼着她学所有的生存本事,做饭,砍柴,铺床叠被……

逼她独自坐诊丶逼她独自抓药丶逼她独自打理药堂帐务丶逼她修房丶劈柴丶打理帐本,应对邻里纠纷。

一点不对,立刻训斥。

一点疏漏,立刻重罚。

旁人看不懂,只觉得老头越老越刻薄,

对着一个养了十年的孩子步步相逼。

只有付嫿懂。

师傅知道自己要走了。

他性子孤僻,不懂人情世故,将来独自在世,受人欺负丶被人拿捏,活不下去。

他在用最后一点时间,硬生生把她打磨成可以独自立足世间,无需依附任何人的模样。

付嫿心如明镜,从无半句怨言。

十年严苛教诲,十年无声庇护,早已在她心底刻下深重恩情。

她冷,但她知恩。

她寡言,但她记情。

她日日听话,日日苦练,把所有本事学尽丶学透丶学精。

确保,没有人护着,她也能在这个镇上存活下去。

药堂的药香,十年如一日,萦绕在她鼻尖。

人间烟火丶本草温凉丶无声善意,全部藏在这十年药香里。

弥留之际来得很快。

深秋,草木凋零,药堂里的草药香,都变得清淡萧瑟。

林先生躺卧在床,身形枯瘦,气息微弱,再也没有往日的严厉沉稳。

他看着立在床边丶始终沉默丶始终安静垂首的付嫿,

眼底带着一生未露的温柔与放心。

他到这一刻,依旧以为,这个养了十年的孩子,天生哑巴,终身无言。

他喘着微弱的气息,慢慢开口,

声音沙哑苍老:「嫿儿,以后……你自己过,万事要小心。」

林大夫拉着付嫿的手,把所有需要感知的后事,交代清楚。

「别信人,别依赖人,别心软。」

「我教你的本事,够你活一辈子,我走以后,这个铺子也留给你,他们,对大夫总是尊敬,尊敬一些的。」

他以为她听不见回应,这辈子,也听不到她喊一声师傅了。

就在他眼神渐散丶快要闭眼的瞬间。

沉寂了整整二十年的嗓音,第一次,轻轻响起,

「师傅。」

付嫿声音有些生涩,低沉,却字字清晰,字字郑重。

一声师傅,满屋寂静。

林先生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付嫿抬眸,目光不能聚焦,眼底却盛着十年沉淀的敬重与滚烫恩情。

「我不是哑巴。」

「我只是……不愿开口。」

「谢谢您,十年收留,十年教养,十年庇护。」

「您对我,恩重如山,我没齿难忘。」

二十年冷情沉寂,她第又一次真心叩谢一人。

林先生怔了许久,苍老的眼底慢慢漫上湿意,

他缓缓抬手,轻轻虚虚抬了抬,声音温柔得不像他:

「傻孩子。」

「这世间,哪来那么多恩重如山。」

「我养你,不是为了你欠我恩情,不是为了让你背负亏欠。」

「我半生孤苦,无依无靠,守着空药堂,日日冷清。」

「是你这十年,日日陪伴我,替我分拣本草丶陪我守着这间老屋烟火。」

「世人都说,是我渡你,我救你,我对你有恩。」

「可没人知道,是你陪我熬过了半生孤寂。」

他气息越来越弱,:

「师徒恩情,不是单向施舍。」

「不过是两个孤独的人,在这薄凉人间,互相取暖,互相宽慰罢了。」

「我护你长大,你陪我终老。」

「无欠丶无债丶无恩丶无偿。」

「往后,你好好活,活得自在,活得坦荡,不必背负任何人的恩情,不必为谁停留,不必为谁心软。」

「你生来冷,本就该自由自在,活你自己的一生。」

说完这番话,他眼底最后一丝执念散去,安然闭眼。

一生严厉,一生孤冷,一生行医救人。

最后留给她的,不是枷锁。不是亏欠,不是恩情负担。

是解脱。

是让付嫿毫无牵绊,毫无愧疚,毫无心理负担,好好活下去。

屋内药香袅袅,十年朝夕尽数落幕。

付嫿静静立在床边,没有哭,没有失态。

她骨子里的冷,依旧还在。

师傅彻底闭眼的那一刻药堂十年温温淡淡的药香,瞬间就空了。

付嫿静静站着,心里记着师傅的十年恩情,

却半点没有要留下来行医济世的想法。

她太懂人心了。

自己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性子冷丶不会圆滑,不懂讨好,

偏偏医术通天,嗅觉触觉无人能及。

只要留在镇上,守住这间药堂,早晚出名。

没靠山丶没家世丶性格孤僻的女人,身怀绝技留在人群里,

这根本不是福气,是祸端。

只会招来眼红丶算计丶讹诈丶窥探,数不尽的麻烦和恶意。

师傅一辈子仁心宽厚,看的是人间善意。

但付嫿见惯黑暗,根本懒得应付这些鸡零狗碎的人心龌龊。

恩情她认,可她不会为了报恩,勉强自己留在俗世煎熬。

送走师傅,办完所有后事,付嫿乾脆利落把药堂转手卖掉。

街坊邻居全都哗然,背后骂她冷血丶忘恩负义丶辜负师恩。

付嫿一概不理,半点波澜没有。

她拿上卖药堂的钱,收拾最简单的行囊,离开热闹村镇,一头扎进深山里。

从哪里来,还去哪里去。

人间烟火丶市井纠葛丶行医济世丶世人夸赞,

她,通通不要。

她本就是冷情性子,天生适合独处山野,不适合人群。

往后数年,她就在深山独居,远离一切人心险恶,

日日伴着草木山风,安安静静活着。

她不后悔卖了药堂,不后悔离开人间。

直到多年后的某天,深山夜寒,猛兽突袭。

付嫿知道死期将至。

她这一生,得师傅十年救赎,习得立身本事,

尝过人间温情,也避过俗世烦扰。

恩怨已清,恩情已报,

活过一场,足矣。

最终,她葬身山野兽口,无怨无悔。

面对死亡,她越来越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