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藤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手雷箱里拎出整整一兜手雷,塞进了山田怀里。
那兜手雷少说也有二十枚,沉甸甸的,山田接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但他非但没有抱怨,反而咧嘴笑了。
对于一个大半辈子都在跟面粉打交道的厨子而言,手雷至少比枪好伺弄,自己只要拉环,然后扔出去,捂住耳朵,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就行。
这般简单的操作流程,他从进入军营的第一天就记住了。
胖子走后,终于轮到那个烧火的瘦子青木了,他倒是很老实,知道自己不会开枪,也不逞能,只是怯生生地问了句:
“队长,我能不能也拿手雷?”
斋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子整个人单薄得像张废纸,胳膊细得跟麻竿似的,别说扔手雷了,能不能把保险插销拔出来,他都要打个问号。
斋藤正犹豫着该给他配点什么好,旁边胖子山田怀里的手雷却一下子没抱稳,最上面一枚手雷骨碌碌滚了下来。
瘦子眼疾手快,直接一把接住,那动作快得连不远处的黑田都微微眯起了眼。
“你的手劲够不够?”
斋藤眼前一亮,急忙追问道。
瘦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伸手抓住了旁边弹药箱的铁扣环。
下一秒,他手臂上的青筋微微隆起,那只瘦成皮包骨头的手跟铁钳子似的,硬生生把那口沉重的木箱单手拎了起来,离地至少十公分。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加诧异的目光中,他又轻手轻脚地把箱子放了回去,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地说:
“以前在船上,天天拉渔网,别的不会,就是有把子力气。”
斋藤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然后才转身从最里面的箱子里翻出了三个炸药包,摞在一起,直接塞进了瘦子怀里。
每个炸药包都有两块青砖那么大,三个摞起来看着像个小山包。
瘦子接过斋藤递来的炸药包,像抱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抱着,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对于一个老实人来说,被分配了重要任务,哪怕这个任务是扛炸药包,那也是被信任的表现。
“这些炸药的威力,够把我们所在的这个山洞都给炸塌。”
斋藤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真要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也要小心,不要炸到自己,你可明白!”
瘦子使劲点了点头,把三个炸药包用背包带结结实实地捆在了背上。
最后一个磨磨蹭蹭走过来的,是先前那个在胸前画十字,名叫铃木的家伙。
他站在弹药箱前,看看步枪,又看看手雷,再看看炸药包,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菜市场里面对一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蔬菜,不知道该买哪个。
犹豫了半天,他才伸手去触碰步枪。
可手刚碰到枪托,便又缩了回来,然后在胸前迅速画了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继而又转手去拿手雷。
可同样的,手指刚碰到拉环,就又缩回来画了个十字。
犹豫了小半天,他才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队长......我能不能什么都不拿?我是新教徒,是不能杀生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铃木。
特别是那个混混出身的刺头,吹了一半的口哨卡在了喉咙里,面露惊诧和不屑的看着对方。
而黑田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此刻的斋藤,也差点没被对方的这句话呛死。
他死死盯着铃木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铃木的额头都开始冒汗了。
要知道,在这片地下世界里,在这支非法入侵别国领土、干着见不得人勾当的队伍里,一个连枪都不敢碰,连鲜血都不敢沾染的怂包,可不仅仅只是个拖累!
自己完全可以给他安个畏战逃兵的罪名,让人直接将他拖出去毙了!
斋藤相信,即便现在自己下令,也没有人会替铃木说一句话,甚至要是松本良介和井上知道了此事之后,都不会怪罪自己,只会拍手叫好!
毕竟,这样的虫豸留在队伍里,只会影响军心,只会降低队伍的战斗力!
“那你上战场能干什么?等着被马普龙吃掉吗?”
斋藤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铃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意外地平静,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铃木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
“我可以当卫生兵......也可以帮大家背东西,只要你们不让我开枪杀生,让我干什么都行。”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肉眼可见的蔫了。
似乎说出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量和勇气。
斋藤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弹药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口角落里,那口被擦得锃亮的铝制野战锅上。
他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将锅拎了起来,转身便塞进了铃木的怀里。
“那你就背着这个!瘦子说得对,这侦察的路上,总要有人背锅负责后勤,既然你不肯杀人,那就负责让活着的人有口热饭吃。”
铃木接过那口锅,双手死死的搂抱在怀里,那样子,甚至比抱着自己的媳妇都还要虔诚。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他哽咽着朝斋藤道了声谢,然后又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
斋藤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朝对方摆了摆手,而后便让一旁的瘦子帮忙,将那口大锅帮其绑在了背上。
那口锅比他的背包还大,背在背上哐当作响,但铃木背得却是异常认真,仿佛自己背的不是一口大锅,而是一份信仰。
从弹药库出来之后,斋藤再次带着这队歪瓜裂枣,在营地边缘再次进行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他将名单一一核对之后,这才小心翼翼的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扫了一眼面前这群稀稀拉拉,站没站像,歪七扭八的炮灰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