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大明重归位,旧令困新朝(1 / 1)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一道身影穿过漫天尘埃,缓缓踏入众人视线之中。

那人容貌,竟与文隆一模一样。

可不同于文隆身上的隐逸沉静,此人一步步走来,周身自有一股久居九五的皇道威严。

正是真正的大明皇帝,武昌。

他没有怒喝,也没有疾行。

只是缓缓走到文隆身旁,目光扫过仍旧押着文隆的大内侍卫。

一眼落下。

几名侍卫只觉得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文隆抬头看着弟弟,轻轻的叹息。

武昌伸手,亲自替他拂去肩头尘灰。

这一个动作,彻底击碎了所有大内侍卫心底最后的侥幸。

「陛下!」

群臣轰然跪倒。

「恭迎吾皇回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内侍卫脸色惨白,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纷纷重重跪在废墟之中。

一时间,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破碎京城内回荡。

「大乾亡了!」

「大明回来了!」

远处的百姓却没有半点欢喜。

他们跪在满地尘土之中,呆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整片天都塌了下来。

那个给他们免除赋税丶让他们第一次看到活路的无双大帝不见了。

而旧朝的龙旗,又重新立了起来。

杭州,步家村。

竹林里,步天站在林间空地上,怔怔望着已经恢复平静的苍穹。

天裂消失了,雷光也消失了。

可他心里却像是突然空了一块。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仿佛有某个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这片天地间悄然远去。

他脸色一点点变白。

难道……

是爹出了意外?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楚楚站在竹影之下,同样望着天空。

她看不懂方才那惊天异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她看得懂儿子的神色。

「天儿。」

楚楚声音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爹他……」

步天猛地回过神来。

他没有把心底那股不安说出口,只是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转身看向母亲。

「娘,你放心。」

「爹不会有事。」

话是这么说。

可他的手掌,却已经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聂家镇,聂家宅子后院之中。

独孤梦坐在屋檐下,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正在轻轻喂奶。

晴儿则在院中挥着小木剑,一板一眼地练着聂风离去前教她的剑势。

可当苍穹之上的异象彻底散去时,小丫头也停了下来,茫然地仰头看向天空。

「娘。」

「天上刚才怎么了?」

独孤梦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紧怀中的孩子,目光久久停在京城方向。

那片天空已经恢复平静。

可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半点消散。

许久之后,独孤梦才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

「风。」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金銮宝殿。

殿门合上之后,外头的混乱喧嚣仿佛被暂时隔绝在了宫墙之外。

鎏金盘龙柱依旧巍然矗立,赤金地砖也依旧映着满殿冷光。

这里没有被龙峰之上的大战波及。

可重新回到这座大殿的满朝文武,却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天下尽在掌中的安稳。

武昌一步步走上御阶,在群臣俯首之间,重新坐上了龙椅。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顶着文隆的身份。

坐在龙椅上的人,就是武昌。

大明真正的皇帝。

只是龙椅仍在,江山却早已不是从前那副模样。

独孤鸣消失得太突然。

大乾崩塌得也太突然。

可他留下的政令丶民心丶兵权空缺与边关隐患,却像一张无形巨网,已经先一步罩在了这座金銮宝殿之上。

群臣分列殿下。

复国的狂喜尚未退尽,现实的寒意便已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许久之后,一名户部老臣终于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

「独孤鸣先前颁布的那些政令,不知该如何处置?」

武昌垂眸看向他。

那名老臣躬身而立,声音越来越沉。

「独孤鸣免除赋税的诏令,已经传遍天下。」

「百姓如今皆以为旧苦已尽,新朝能给他们活路。」

「若朝廷骤然废止,恐怕民怨四起,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变。」

他话音刚落,另一名大臣也立刻出列。

「可若是不废,国库空虚,钱粮何来?」

「京城刚经大乱,各地州府尚未归心,军饷丶赈济丶修城丶安民,桩桩件件都要银子。」

「陛下,独孤鸣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烂摊子,更是一道悬在朝廷头顶的刀啊!」

殿内气氛顿时压抑到了极点。

武昌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这些大臣真正惧怕的是什么。

他们惧怕的,不只是国库空虚。

更是独孤鸣虽然消失了,却已经在最底层百姓心中留下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影子。

一个愿意免除赋税丶让百姓喘息的无双大帝。

这种民心,比刀剑更难斩断。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也脸色难看地站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得不奏。」

武昌目光微沉。

「说。」

兵部尚书咬牙道:

「如今边关空虚,军心大乱。」

「先前九大边关尽起勤王之兵,百万大军回撤京城。」

「除了一路主将被独孤鸣一掌吓破胆丶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散之外,其余八路边关精锐,连同八位总兵大将,皆已埋骨龙峰。」

「如今九边关隘,只剩寥寥数千老弱残卒勉强守城。」

「若异族此刻得知京城巨变,趁势入关,我大明边境恐怕顷刻之间便会烽烟四起!」

话到此处,他拱手深拜。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大量徵召士卒,补足边军。」

「除此之外,边关大将的位置也必须尽早定下。」

「否则一旦异族铁骑入境,再想补救,便来不及了!」

大殿内,群臣纷纷低下头。

没有人再敢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问题。

无双大帝虽然不见了。

可独孤鸣留下的震荡,已经将整个天下的筋骨都震松了。

武昌坐在龙椅之上,手掌缓缓按住扶手。

冰冷的龙椅扶手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忽然意识到。

比从独孤鸣手里夺回这张龙椅更难的,是如何从独孤鸣留下的阴影里,把整个天下重新夺回来。

殿内一时静得可闻针落。

武昌缓缓抬眸,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金銮宝殿更加沉寂。

「可有良策?」

群臣面面相觑。

这一问落下,满殿竟无人立刻应声。

谁都知道,眼下不是说几句漂亮话便能糊弄过去的时候。

免赋之令不能轻废。

边关之兵又不能不补。

若强行征粮征丁,百姓立刻会想起独孤鸣曾给过他们活路。

可若什么都不做,大明刚刚夺回的江山,转眼便会被异族铁骑踏穿。

沉默许久之后,一名须发花白的内阁老臣终于缓缓出列。

「陛下。」

他拱手深拜,声音苍老,却极稳。

「臣以为,独孤鸣的政令,不能全废。」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大臣脸色骤变。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那岂不是承认逆贼得民心?」

老臣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说道:

「名可以夺,利不能夺。」

「百姓不在乎这诏令是谁发的,他们只在乎自己明日还有没有饭吃。」

「独孤鸣免赋三年之令,若陛下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便将其废掉,天下百姓不会记得大明正统,只会记得大明夺走了他们刚到手的活路。」

武昌眼神微微一动。

「你的意思是?」

老臣抬起头,沉声道:

「请陛下颁《复明安民诏》。」

「明告天下,独孤鸣虽为篡逆,然百姓无罪。」

「此前免除三年田赋之令,大明一概承认,不追不改,不加摊派。」

「如此一来,百姓得利未失,民心不至骤乱。」

「至于诏令之名,则不再是无双大帝恩赐,而是陛下复国之后怜悯苍生,承乱世之苦,安天下之民。」

殿内一片死寂。

这话说得极狠。

不废独孤鸣给出去的好处。

却要把这份好处,重新纳入大明的皇恩之下。

武昌沉默片刻,又问:

「国库呢?」

「免赋三年,军饷从何而来?」

老臣似乎早已料到这一问,当即答道:

「田赋免,不代表天下诸税尽免。」

「盐铁丶关津丶商税,仍可照旧徵收。」

「独孤鸣留在宫中的内库,以及称帝之后尚未坐实的赏赐丶田契丶金银,可先行收归国库。」

「至于那些趁乱侵吞官仓丶囤粮抬价丶假借新朝名义横徵暴敛的豪强奸商,则按罪追缴,充作军饷。」

「各地豪强丶寺观丶商号多有隐田匿户,朝廷可借复明之名清丈田亩,严查逃税,却不得将一文钱摊到普通百姓头上。」

「如此,既不伤小民,又可补国库燃眉之急。」

不少大臣听得心头发寒。

这哪里是什么安民。

分明是要借独孤鸣留下的乱局,狠狠剜一刀平日里盘根错节的豪强肥肉。

可他们偏偏无法反驳。

如今民心尚在动荡,朝廷若敢把手伸向百姓,便等于逼着那些刚刚跪拜无双大帝的人立刻反噬。

所以这笔钱,只能先从有钱人身上挖。

真正让他们心寒的,也不是那些豪强商号会不会倒霉。

而是这一刀若是落得太深,难保不会顺着盘根错节的关系,最终割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