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帝心如铁冷,竹林起杀机(1 / 1)

武昌的手指轻轻敲在龙椅扶手上。

「边关呢?」

老臣看了一眼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立刻会意,再次出列。

「陛下,眼下绝不能强征壮丁。」

「大乾刚亡,民心未定,若此时按户摊丁,只会逼得百姓以为朝廷复辟便要抓他们去送死。」

「臣请改徵为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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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自愿赴边者,先发安家银,按月给足军饷。」

「凡应募入边军者,未娶妻者,皆可由官府择民女婚配。」

「哪家愿意送出女儿嫁入军户,便免去该户徵兵名额。」

「立功者授田授阶,战死者,其父母妻眷另给抚恤。」

「有武艺者入边军,无武艺者修关隘丶运粮草丶筑烽燧。」

「再从京营丶卫所丶漕帮丶镖局之中抽调精壮,先凑出一支可用之兵,火速填往九边。」

武昌微微皱眉。

「只靠募兵,来得及?」

兵部尚书咬了咬牙。

「来不及,也必须先做。」

「所以还要第二道旨意。」

「命那一路逃散的边关主将戴罪立功,立刻收拢残兵,赶回原关。」

「他若能守住边境,便留他一命。」

「守不住,满门问斩。」

殿中不少人呼吸一滞。

这法子冷酷,却是眼下唯一还能立刻抓住的兵源。

九边主力尽丧,真正熟悉边地军务的人,反倒只剩那一路被独孤鸣打得魂飞魄散的残军。

武昌没有立刻点头。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边关大将,由谁来顶?」

这一句落下,方才还勉强有些声音的大殿,瞬间又安静了下去。

兵可以募,粮可以筹,诏令也可以发。

可边关主将的位置,不是什么人穿上一身甲胄便能坐稳的。

八大总兵尽死。

百万边军埋骨龙峰。

寻常官员就算被推上去,也压不住边军残部,更震不住虎视眈眈的异族。

兵部尚书额角渗出冷汗,沉默片刻,才硬着头皮道:

「陛下,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法。」

「九边大将一时难以补齐,可先从大内高手里选人,暂代边将之职。」

「这些人未必通晓边务,却至少武功足够,身份又近天子,能先替朝廷把军心压住。」

「等局势稍稳,再从残军与各地卫所之中择真正可用之将,逐一替换。」

殿内不少武臣听得脸色微变。

这法子谈不上稳妥,甚至有些粗暴。

可眼下八大边将死绝,九边几乎被抽空,再想按部就班地挑选良将,根本来不及。

先派大内高手过去,不是为了长久治边。

而是先让边军残部知道,皇帝的手,还能伸到九边。

武昌缓缓抬眸。

「拟旨。」

他声音沉了下去。

「自大内供奉与贴身高手中,择武功最强丶心性最稳者,暂授镇边将军印。」

「即刻带金牌出京,分赴九边。」

「敢抗命者,斩。」

「敢误边防者,斩。」

「敢趁乱拥兵自重者,斩。」

三声「斩」字落下,整座金銮宝殿寒意骤生。

群臣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退朝之后,御书房内,烛火低垂。

武昌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着几封刚刚送来的内廷密折。

每一封密折上的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眼底。

后宫三千佳丽,大半已经被独孤鸣沉入深井。

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也尽数被独孤鸣染指,成了大乾新帝一夜荒唐之后留下的污痕。

武昌看了许久,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可握着密折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书房里,一名新提上来的掌事太监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不敢抬头。

更不敢去看皇帝此刻的脸色。

许久之后,武昌终于开口。

「后宫。」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清洗一遍。」

掌事太监浑身一颤。

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立刻叩首。

「奴才遵旨。」

可话音落下之后,掌事太监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颤声问道:

「陛下,那……那些皇子呢?」

御书房内,烛火无声跳动了一下。

武昌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那些孩子当然无辜。

可在这座皇宫里,无辜从来救不了任何人。

独孤鸣染指后宫,已经将大明皇室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那些皇子若还活着,日后便会成为无数野心家手里最锋利的刀。

有人会拿他们质疑血脉。

有人会拿他们挑动旧怨。

更有人会在大明根基未稳之时,借他们再掀一场宫闱之乱。

武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痛楚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

「一个不留。」

掌事太监脸色瞬间惨白。

可他不敢多问半个字,只能把额头重重贴在地上。

「奴才……领旨。」

很快,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脚步声远去。

屋内只剩武昌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之后,沉默地看着摇晃不定的烛火。

难受吗?

自然难受。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为帝王,心若不狠,便坐不稳江山。

失去江山时,他可以在竹屋外低头,可以求兄长出山,可以把一切尊严都踩在脚下,只为换回一线复国的机会。

可当他重新坐回这片江山之上,便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寻常人。

能屈能伸,是帝王。

能舍能断,是帝王。

烛火映着他孤冷的侧脸。

这一天之后,坐在龙椅上的武昌,不再只是那个死里逃生的亡国之君。

他重新成了大明皇帝。

也重新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三日后,天外天,山门之外。

一道素衣身影沿着长阶缓缓而上。

无名伤势未愈,气息仍旧有些虚浮,可步伐依旧平稳。

长阶尽头,一名侍女早已静静等在那里。

她不像是偶然撞见无名,更像是早在此处等候多时。

见无名走近,侍女躬身行礼。

「无名前辈。」

无名微微颔首。

「劳烦通禀。」

「中华阁无名,求见江前辈。」

侍女并未露出半点意外,只是轻声道:

「无名前辈来得不巧。」

「太上长老如今并不在天外天。」

无名眉头微微一动。

侍女又道:

「不过太上长老离开之前曾有吩咐。」

「他算准前辈今日会来,特命婢子在此等候。」

「若是无名前辈来了,便将此物交给前辈。」

说话间,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奉上。

无名接过纸张。

纸很轻。

可不知为何,落在他掌心时,却像压着某种早已算定的天机。

他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长篇解释,只有寥寥数行字。

无名看着纸上的字,眼神先是一凝。

随即,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长长吐出一口气。

无名沉默许久,重新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他抬头望向天外天深处。

江尘既然留下这张纸,便说明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他此刻不在天外天,想来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无名没有再问。

他对着侍女微微一礼。

「多谢。」

侍女连忙侧身避开。

「前辈言重了。」

无名转身走下长阶。

山风掠过他的衣袖,也将天外天的云雾吹得缓缓翻涌。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杭州,步家村。

孤山西侧的竹林深处,步天独自站在空地中央。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真正睡过。

天裂消失之后,步惊云始终没有回来。

一股不安压在心头,越压越沉,最终只能被他一点点压进掌势之中。

竹叶无风自旋。

步天双掌缓缓起落,体内无量真气如深海潮汐般层层推开。

这股真气并不暴烈,却浩瀚得几乎没有尽头。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将周遭草木丶山石丶清风丶流水的气机纳入胸中,再由掌心缓缓吐出。

而他掌势所走的路子,却又是步家一脉最熟悉的排云掌。

云无常形,掌无定势。

明明只是一掌推出,半空中却像同时翻起数重云影,有的轻若浮絮,有的沉如山岳,有的刚猛直进,有的虚绕回旋。

忽然。

步天背后,竹林深处毫无徵兆地冷了下来。

不是风冷。

而是一股杀意。

恐怖到近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像一线无声无息的寒芒,贴着他的后心刺来。

一瞬间,步天浑身汗毛倒竖。

他没有回头,也来不及回头。

几乎是在杀意临身的同一刹那,他腰脊猛然一拧,右掌反手拍出!

轰——!!!

掌未至,云已生。

无量真气从他体内汹涌翻起,像百川归海,又在掌心化作一片横推而出的厚重云潮。

排云掌的虚实变化被无量神功强行撑开。

原本飘忽难测的掌势,在这一刻竟多出了一股无穷无尽的浩瀚意味。

一掌之间,像是有万重云海叠在一起,硬生生撞向背后那道冰冷剑意。

下一刹,剑意与掌劲轰然对撞。

整片竹林猛地一震。

无数青竹从中弯折,又被两股气机压得向外成片倒伏。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和竹叶同时离地而起,在半空中被狂暴余波绞成漫天碎屑。

远处小溪更是被震得倒卷而起,水浪悬在半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掀翻。

步天脚下连退三步。

每退一步,地上便炸开一圈深深的裂痕。

可他终究没有倒下。

那道偷袭而来的寒芒也在这一刻骤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