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的木门厚重沉实,隔绝了走廊所有细碎的人声与动静。
金不换抬手,指尖轻抵门板,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转轴轻响,房门缓缓向内敞开。暖金色的灵石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出,将屋内格局尽数铺展在众人眼底。
雅间宽敞雅致,陈设古朴,红木案几光洁如镜,两侧分列着雕花软榻与高背座椅。屋内熏香袅袅,清雅的木檀气息缓缓流淌,冲淡了外界的市井喧嚣,却压不住空气中悄然凝滞的暗流。
左侧主位软榻之上,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安然落座。
李玄霸一身素色玄纹长袍,衣料规整,不见半分褶皱,全然没有此前密室中奄奄一息的病态模样。他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深邃,皱纹纵横的脸庞上沉淀着数十年城主生涯的权谋与沧桑。
那双眸子开合间,不见暴怒,不见凌厉,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份平静之下,藏着足以倾覆整座天元城的城府。
他身姿松弛靠在榻上,单手搭在膝头,指尖不急不缓地轻点着衣料,每一次起落都带着刻意的节奏,像是在无声丈量着时间,也丈量着即将入局的对手。
其身侧,李元肃然而立。
这位天元城老牌副将身姿挺拔如松,浑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他双目平视前方,面无表情,周身气场紧绷,宛如一柄入鞘的利刃,默默守护在旧主身侧,沉默却极具威慑力。
屋中唯一的暖色,来自立于旁侧的温莹。
她身着素雅布裙,举止温婉得体,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灵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待客笑意,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极为稳妥。可若是细细观察,便能发现她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为难,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秦玉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窘迫。
温莹听见门响,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底捞出来一样,绷了许久的身体骤然松了下来。她将茶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快步迎了上来。
“当家的,你来啦。”
秦玉朝她微微点头。
“来了。辛苦嫂子了。”
“这里交给我吧。你和金大哥先去处理商业中心外面的事务。”
温莹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眉眼间的为难一扫而空。
“好,那我先退下,当家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话音落,她转身面向榻上的李玄霸,微微躬身行礼。随即不等屋内任何人开口,伸手一把拽住还站在门口、满脸茫然的金不换,快步退出雅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屋内的博弈战场,也将那股压抑的权谋气息尽数挡在门内。
长廊通风通透,外界的鲜活气流涌入,沉闷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大半。
金不换被自家妻子一路拽着走出数丈,才猛地回过神,满脸不解,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夫人,你这是做什么?老城主亲自到访,我身为大夏商行的人,又是他部将,怎能半路离场、擅自退走?太失礼数了!”
温莹停住脚步,转过身,盯着金不换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你个猪头。”
“你是不知道我刚刚独自招待李玄霸时的场景。”
金不换的困惑更深了,粗糙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
“怎么了?”
温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垂下眼帘。
“那李玄霸有意无意地在试探我。”
“试探你?”
金不换的声音拔高了半截,随即又被自己压了下去,朝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凑过来。
“为……为什么?”
温莹抬起头,看着他。
“说是试探,无非就是想逼我表态。”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站秦当家,还是站他李玄霸。”
金不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粗粝的嗓音压得更低。
“那夫人你表态了吗?”
“你傻啊。”
温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
“我怎么会表态。”
金不换吃痛地缩了缩脖子,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在身侧攥了攥拳头。
“那夫人你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温莹看着他,目光沉了下去。
“若问我真实的想法——”
她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推。
“当然是秦当家。”
金不换低下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块木质地板上,地板的纹路在灯光下弯弯曲曲,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可是……”
两个字挤出喉咙,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温莹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沉默了片刻,声音柔了下来。
“老金呀。”
“我知道李玄霸对你有恩。”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金不换的肩膀
“这些年,你为他镇守城南、征战四方、鞠躬尽瘁。此番他遭逆子背叛、身陷绝境,是秦当家倾力出手,我们夫妇二人更是冒着生死风险,暗中周旋相助,助他脱困翻盘。你早已不欠他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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