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闪烁。
克番写着写着,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下来,滴在了白纸上。
【不要钱,给所有人。】
【我问了沈老兄好几遍,甚至让他发誓没翻译错。】
【他有些不耐烦地告诉我,这就是大明的规矩。只要是这里的人,官府就不会看着他们去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痛恨自己的出身。】
【如果。】
【如果我生在大明,如果我的家也在金陵城里的一条巷子中。】
【妹妹发烧的那天,母亲不用去求那些装模作样的神父,不用听他们说什么是上帝的惩罚。】
【她只需要带着妹妹去街口排队,被几根木刺扎一下。】
【她们就不会死。】
【不会浑身烂透,被裹在草席里,埋进城外的土坑。】
【我的家乡,和这里比起来,根本不是什么人间城邦。】
【那就是个野兽互咬、还没开化的蛮国!】
【之后格物院里的东西,把我最后一点骄傲也踩进了泥里。】
【原本,我和沈老兄是带着筹码来的。】
【除了海图和稻穗,我们还带了烧制琉璃和水泥的法子。】
【那是沈老兄打算在皇帝不信的时候,拿出来当奇迹展示的底牌。】
【今天在格物院,我把那些底牌咽回了肚子里。】
【烂死也不敢提。】
【我们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正在用一种灰色的泥浆砌水沟。】
【大明人把那种灰泥和水拌在一起,倒进沟里。】
【旁边有一些已经干了的地方,硬得像石头。】
【那是水泥!】
【原来,大明的格物院已经掌握了水泥的制作方法。】
【而且,看起来比我带来的那块水泥还要结实!】
【紧接着,那个叫刘渊然的道士,让我看了一个管子。】
【那是一个黄铜做的筒子,下面放着一片薄薄的琉璃,上面滴着一滴普通的井水。】
【他让我闭上一只眼,凑过去看。】
【我看了。】
【然后我尖叫着退后,撞翻了一把椅子。】
【水里有虫子!】
【密密麻麻、长着触须和长尾巴的透明怪物,在那滴水里游动!】
【我以为刘渊然会巫术。】
【他是个召唤恶魔的黑法师!】
【可他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那里面没有魔法。】
【不过是两片磨出弧度的琉璃叠在一起,能把微小的东西放大许多倍。】
【格物院叫这东西“显微镜”。】
【皇帝给这件宝物取了另一个名字,叫“识微照妖镜”。】
【原来,玻璃最大的用处,不是拿来炫耀财富。】
【是用来看清楚世界的本来模样!】
【后来,他又指着桌上一个包着锡纸的瓶子,让我摸摸顶端的金属球。】
【我信了。】
【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间,一股力量从指尖猛地窜进手臂。】
【我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半条胳膊完全麻木。】
【“莱顿瓶。”刘渊然向我介绍,“里面装的是电。”】
【电?!】
【雷暴天气里能劈死人的那个电?!】
【他们把它装在了一个破玻璃瓶子里?!】
【这些还不算完。】
【傍晚,我们走出格物院的时候,我听到天上有人喊话。】
【我抬起头。】
【一个巨大的囊袋一样的球体,正飘在天上。】
【球体下方喷吐着火焰。】
【再下面挂着一个大篮子,几个人站在篮子里,正在向着地面喊话。】
【人飞在天上。】
【没有翅膀,没有骑狮鹫。】
【就那么靠一个大球和一团火飞了。】
【我蹲在地上,两手抱头,根本不想站起来。】
【在浡泥国,听了沈老兄对大明的介绍,我曾经以为,我能成为一个漂洋过海、带着远方宝贵知识来教化东方的智者。】
【现在看来,我就是一个刚从猴子窝里爬出来、手里举着一块破石头、还试图教人家怎么生火的蠢货!】
克番放下炭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驿馆外面很静。
偶尔有一队巡夜的差役走过,脚步声整齐有力。
克番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不想回去了。
那个到处都是海盗、到处都在收过路费、染个病就只能等死的西方,谁爱回谁回!
如果皇帝允许,克番甚至想换个名字,穿上他们的布衣,把头发染黑。
这里的规矩虽然大。
但只要守规矩,自己能活得比国王还像个人。
克番想留下来。
哪怕就在格物院里给刘渊然扫地、擦桌、搬器具、磨玻璃片,也愿意。
他要当大明人。
……
与此同时,杨府。
杨宪没有睡。
他根本睡不着。
案几上,供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那是半个时辰前,宫里的大太监亲自送来的。
杨宪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水都凉透了,可他却觉得喉咙里烧着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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