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明明已经炎热起来，但奉天殿外的青砖依旧透着刺骨的寒意。

杨宪把腰杆挺得笔直，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身上那件崭新的正二品绯色官服，红得刺瞎人眼。百官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震惊、忌惮和揣测。

走到文官队伍前列，杨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侧。

胡惟庸站在那里，同样穿着一身代表右丞身份的新官袍。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重重撞在一起。

杨宪挑起半边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胡惟庸面沉如水，眼底翻涌着杀机。

殿内的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百官屏住呼吸，所有人都认定，今天这场大朝会的主戏，绝对是这两位新晋中书省大佬的互撕。

不少官员袖子里早就捏好了奏疏，只等风向一动，立刻站队弹劾。

“皇上驾到——”

朱元璋大步走上丹陛，龙行虎步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杀伐气。

他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过下方乌压压的群臣。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铜漏的滴水声。

朱元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耳边：

“大明开国这几年，各地报上来的丁口一年比一年多。按理说，这是繁衍生息的吉兆。”

“可谁能告诉咱，为什么丁口多了，国库里的田赋不仅没跟着大涨，有些地方反而还少了？”

没人接话。

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了个措手不及，准备好的党争戏码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身体前倾：“户部的人，说话！”

户部尚书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出列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脑门贴着地，声音打颤：

“回、回陛下。近几年各地偶有天灾，且有部分流民隐匿深山未归户籍。这赋税征收，自然就、就有所亏空……”

“放屁！”

朱元璋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吓得满朝文武齐刷刷弯下了腰。

“天灾？流民？”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指着下方的群臣冷笑，“你们当咱是常年住在深宫里、不辨五谷的瞎子吗？咱告诉你们赋税去哪了！”

“这天下的好田、肥地，绝大半都捏在那些地方乡绅、宗族豪强、乃至各位权贵的手里！他们家大业大，可不用交人头税！反倒是那些穷苦百姓，手里连一亩三分地都没有，却要扛着全家老小的丁税！”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没地，还得交钱。交不起怎么办？卖儿卖女，最后逃进山里当流民！若是连逃都没地方逃了呢？”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森寒如刀：

“那就只能造反！”

百官鸦雀无声。

不少人后背已经湿透了。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和乡绅共治天下？

土地隐瞒、税收转嫁，这是几千年默认的潜规则。

谁都没想到，这位泥腿子出身的皇帝，竟然把这层遮羞布扯得稀巴烂。

朱元璋看着这群死气沉沉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所以，咱决定改一改规矩。”

他走回龙椅前，转身，一字一顿地宣告：

“将来，大明废除人头税。实行‘摊丁入亩’！无论你家里有多少丁口，全都不按人头收税。所有的赋税，全部摊入田亩之中，按亩征收。田多者多交，无田者不交！”

轰——

这几句话就像几颗火药桶，直接在奉天殿里炸开了。

死寂过后，是剧烈的哗然。

百官们脸色惨白，如丧考妣。

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简直是在拿刀剜他们家族的命根子！

能站在这里的，谁老家没有千百亩良田？

按田收税，等于是让地主把穷人的税全背过去！

“陛下不可啊！”一名头铁的御史台御史直接膝行而出，摘下官帽放在地上，哭天抢地地磕头，“此法与民争利，乱了祖宗章法！那些地方乡绅乃是地方安定的基石。若骤然施此重税，恐致天下读书人离心，大明根基不稳啊！”

“臣附议！”又有几名言官跪伏在地，痛哭流涕，“求陛下收回成命，以免天下大乱！”

他们在用天下稳定来绑架皇帝。

朱元璋冷眼看着这些痛陈利弊的官员，不仅没怒，反而气极反笑。

他想起了在李先生那个小院里，听到的那四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字——历史周期律。

“祖宗章法？”朱元璋轻蔑地开口，

“汉唐宋元，哪一朝没有你们口中的祖宗章法？那你们给咱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些朝代，不管开国皇帝多英明，不管中间出了多少盛世，最后都熬不过三百年大限，全成了死灰？”

言官们愣住了。这题超出了他们的知识储备。

朱元璋毫不客气地进行降维打击：

“根本不是什么乱臣贼子，也不是什么天灾示警。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叫‘土地兼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