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军的将士们还沉浸在那毁天灭地般的一击中,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们沾满血污的面甲和铁盔流淌而下,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汗水。有人手中的长矛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有人半跪在泥水里,盾牌斜靠在肩头,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几十具焦黑残骸上。整条防线上鸦雀无声,连受伤士兵的呻吟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了。
直到你走近山脊上的指挥台,将来时一路上的土地都“净化”干净后,平西将军胡文统才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连忙带着几名同样满脸骇然的副将,踩着泥泞快步迎了上来。
胡文统曾在严州军镇亲自接待过风尘仆仆来发电报的你,自然认得你这位皇后殿下的面容。那时候你穿着一身便服,坐在电报室里就是一天,除了发报,就是等待朝廷那边的回电,与眼前这个一击斩杀数十人、浑身不沾半点泥水的青衫书生,怎么也对不上号。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男皇后,竟然拥有着如此超凡入圣的恐怖武力——那已经不是凡人武学的范畴,那是传说中陆地神仙才会有的力量。
扑通!
胡文统带着几名副将,在距离你还有三步远的地方,重重地单膝跪在了泥水中。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雨水顺着铁盔的护额淌进他的眼睛里,他却没有抬手去擦。
末将平西将军胡文统,参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
胡文统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不是对皇权的敬畏——他见过的王公贵族多了去了,从未有过这种反应——那是对恐怖力量的本能敬畏。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僵硬一样。
他身后的几名副将也纷纷单膝跪地,铁甲撞击泥水的声音连成一片,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闷。
你微微抬手,打了个手势:免礼,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胡文统站起身,目光扫过你那滴水不沾、甚至连一丝雨渍都没有的青衫,眼中的敬畏更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浆的铠甲,又看了看你纤尘不染的衣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环视了一圈四周。满地尸骸的残肢断臂在雨水中泡得发白,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火药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形成一层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厚重帷幕。
雨水冲刷着那些尸体,将红色的溪流稀释成淡粉色,但无论如何也冲不散那股铁锈般的腥气。
末将明白!
胡文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侧过身,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膝盖还在微微发颤。他带着你沿着山脊上的小路往下走,雨水打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是有无数只手指在敲击鼓面。
殿下,请随末将回山下大营帅帐。
……
山下的大营同样泥泞不堪。暴雨依旧在肆虐,雨水从帐篷的缝隙中渗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营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担架队抬着伤员匆匆穿过泥泞的通道,军医蹲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给伤者包扎,火头军冒着雨在露天灶台前熬煮着稀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味、血腥味以及潮湿的霉味,那是战争最真实的味道,没有任何浪漫可言。
帅帐内,几盏防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灯罩上溅满了泥点,光线因此显得更加暗淡。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旗帜。
那些旗帜已经被湿气浸透,软塌塌地垂在沙盘上,但颜色的区分依旧清晰——红色代表平西军,黑色代表吐蕃联军。
你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粗茶,并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胡文统则恭敬地站在下首,几名副将守在帐外,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甲流淌而下,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水洼。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你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面深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胡文统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解释道:殿下明鉴。其实,早在几日前末将给朝廷发去急电时,就已经查明了一些端倪。
他走到沙盘前,粗糙的手指指向吐蕃高原的方向。那些沙粒因为受潮而黏在一起,他的指尖划过时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这一切,还得从一个之前受过末将恩惠的吐蕃马帮管事说起……
那管事所在的部落,头人和青壮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被强行征召了。据他所说,吐蕃其实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开始了全境动员。
胡文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他回想起那个马帮管事找到他时的样子——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恐惧,身上的皮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膝盖上还带着磕头时留下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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