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平原与永冻雪山衔接的那道隘口,是整条侧翼防线上最窄、最险、也最要命的一段。
两侧是犬牙交错的冰岩峭壁,灰白色的岩体上挂满了万年不化的冰棱。
那些冰棱在猩红雾霭的映照下泛着橘红色的冷光,像一排排被磨尖了的兽牙。
隘口的风比别处更烈。
从雪山高处灌下来的气流穿过这道狭窄的天然漏斗时被骤然压缩,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咽声。
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近忽远,如同一头隐形的巨兽在黑暗中反复磨着喉咙。
风里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糙。
可这冰晶里还掺着别的东西。
远处高空飘落下来的灰烬、碎甲、干燥的血沫,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黏稠的、带着血腥与硫磺双重腥气的雾霭,压得人胸腔发闷,吸进去每一口都像在喝温热的泥浆。
风雪卷着这些肮脏的东西打在临时堆砌的工事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响,像有人用无数根指尖在墙外轻轻抓挠着、叩问着。
防线上的求生者们缩在掩体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雾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又很快被寒风吹散。
每个人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壳,连眨眼都要多用几分力气。
“轰隆隆——!”
远处高空的能量爆炸声还在隐隐传来,每一次轰鸣都让脚下的冰层微微震颤,像战鼓隔着千重山岳传到耳中,闷、沉、带着压迫感。
五大战场全线开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军每一处阵地、每一座工事、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耳中。
许长歌大人亲率九阶战团硬撼六百余九阶。
黑色的神蚀火焰在敌群中烧出的空洞比冰原上的陨坑还要深。
双生古龙以残破之躯拖住数百九阶,冰漪的暴风雪和暗渊的深渊龙息交替覆盖,每一轮爆发都能清空一片天空。
红后与曦的机械骸骨大军钉死正面百万兽潮,永冻平原上堆积的尸骸已经高过了裂地泰坦的膝盖。
亵渎航母那边阵法与火力交叠,阵杀了骨甲统领、击溃了三万精锐,航母甲板上的血肉面包树枝蔓低垂,果实几乎打光了……
四条战线各有各的惨烈,各有各的坚挺,像四根撑天的巨柱在暴风雨中顽强立着。
唯独求生者军团的侧翼防区,像狂风暴雨里一盏被反复吹灭又反复点燃的残灯。
灯芯已经焦黑了大半,火苗歪歪斜斜地跳动着,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
……
求生刚开始,F0444区的求生者整整一万人。
在攻打永冻雪山之前,活着的求生者还有两千三百四十七人。
这个数字是红后那边精确统计过的,每一个名字都登记在案,每一个人的天赋、修为、擅长方向都录入了档案。
可雪山之战折损了一批,迎击域外怪物潮又折损了一批,镇守各据点的轮换再折损了一批。
打到今天,还能站在这条隘口防线上的,只剩下一千六百七十二人。
伤亡率,百分之八十三。
那些已经不在的人里,有很多面孔单天涛还有印象。
有那个迄今为止还认不清现实、总觉得别人该让着他的傲慢青年,雪山之战冲得太前,被一头七阶怪物撕碎的时候还在喊“你们怎么不来救我”;
有那个分不清主次、关键时刻总掉链子的中年人,迷雾里跟丢了队伍,再没找回来;
有那个既不肯吃苦又不愿拼命、躺平摆烂等着别人救的懒汉,异化潮来的时候还赖在庇护所里,等许长歌召集求生者时,期庇护所内只剩一摊被啃食过的痕迹;
有那些适应力差、应变慢、一遇变故就慌了手脚的人,有那些天赋平庸、运气也差、走着走着就没了的倒霉求生者。
求生世界从不养闲人。
能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不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天赋、战力、身体韧性、心理素质,全都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边缘被反复淬炼过,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杂质被一锤一锤敲了出去,剩下的只有越来越紧的密度。
雪山之战后,幸存下来的这批人,全员最低修为已经达到了七阶三星。
其中以单天涛、程潇、黄牛、苏尘为首的第一梯队,更是稳稳卡在八阶五星巅峰。
四维属性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提升到了一个相当强大的地步。
他们不是不能突破九阶。
事实上境界壁垒早就松动了,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迈过去。
可他们都想再压一压,把根基夯得更实一些,把属性堆到八阶的上限,然后以完美姿态破境而入。
这样踏入九阶之后,起点比普通九阶高出整整一截,未来的路能走得更宽、更远、更稳。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域外怪物潮全面开战之后,三十一名九阶怪物带领着三万两千名七阶到八阶的精锐,绕过正面主战场那几根硬骨头,直扑这道侧翼隘口而来。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撕碎求生者军团!
从侧翼迂回到亵渎航母的后方,截断整条防线的补给和指挥命脉。
柿子要捡软的捏,而这里,就是它们眼中那颗最软的柿子。
“来了。”
赵宇站在最前沿的观察哨里,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冰掉进了热油里,让防线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天赋是感知。
方圆十里之内的能量波动、气息强弱、数量多寡,都逃不过他那双闭着的眼睛。
此刻,赵宇睁开了眼,瞳孔里映着猩红雾霭深处那些正在靠近的光点,脸色苍白得像覆了一层新雪,嘴唇微微发抖:
“三十一道九阶气息……”
“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八阶和七阶……”
“太多了,数不清。”
“正朝我们这边来了,速度很快。”
话音落下,防线上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
擦拭武器的、包扎伤口的、吞咽干粮的、给护甲加固的……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同一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