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
百济,泗沘城。
这座王城今日显得格外寂静,节日的喜庆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彻底冲散。
王宫正殿内,扶余璋独自坐在那张雕刻着百济龙纹的王座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
纸张因为汗水的浸润已经微微发皱,上面的墨迹像是一只只黑色的毒虫,啃噬着他的理智。
密报从高句丽王都城送来,字字诛心:渊爱索吻(渊盖苏文)自刎,王都城陷落,华夏军占领高句丽全境。
短短数行字,却宣告了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强邻彻底消亡。
扶余璋的手在剧烈颤抖,连带着那封密报也在空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仿佛刚刚生了一场大病。
“大王,高句丽……亡了。”
黑齿常之跪在殿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低沉得像是来自地底。
“华夏军势如破竹,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攻破了王都城。渊爱索吻自刎殉国,胡海崇礼被俘流放,悉伏部被剿灭殆尽,连盖苏贞也投降了……高藏被封为归义王。”
“如今,高句丽旧地设立了安东都护府,由那个大唐的战神李靖亲自坐镇。”
“李靖?”
扶余璋猛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划过朽木。
他死死盯着那封密报,仿佛要将那两个字吞吃入腹。
“就是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将?那个曾经把高句丽军队打得屁滚尿流的老匹夫?”
“正是。”
黑齿常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李靖不仅攻破了王都城,阵斩了胡海崇礼麾下的猛将铁牛,还生擒了神出鬼没的韩忠。“
“最可怕的是,他的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据探子回报,华夏军入城后并未大肆抢掠,甚至开仓放粮。”
“高句丽的百姓……竟然有不少人对他感恩戴德。”
扶余璋霍然起身,那沉重的王座被他带得向后滑动了一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踉跄着走到窗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雕花的窗棂。
窗外,中秋的阳光明媚得刺眼,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微风吹过,带来宫外市集隐约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这本该是一个阖家团圆、举国欢庆的日子。
但扶余璋的心里,却是阴云密布,雷声轰鸣。
那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渗出的寒意。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刺眼的阳光尽头,是李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是杨子灿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常之,”扶余璋背对着黑齿常之,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迷茫。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黑齿常之抬起头,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显得佝偻苍老的君王。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句话可能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但他必须说。
“大王,臣以为……应当趁早投降。”
殿内一片死寂。
“投降?”
扶余璋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那厉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苍凉。
“朕乃一国之君,百济之王!岂能向他人屈膝投降?”
“大王!”
黑齿常之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渊爱索吻也曾是一国之君!他不投降,据城死战,结果如何?城破人亡,宗庙被毁,尸骨无存!”
“他的头颅,或许正被挂在洛阳的城门上示众!大王,您不仅要为自己着想,更要为百济的万千百姓着想啊!”
黑齿常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泣血:
“李靖用兵,鬼神莫测。高句丽拥有大宁江长城之险,尚且撑不过三个月。”
“百济无险可守,兵力不足高句丽半数。华夏军若真打过来,我们只怕连三天都撑不住!”
“与其等到城破之日被屠戮,不如现在主动归顺,或许还能保全百济的社稷和百姓的性命。”
扶余璋的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
他扶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投降,是他作为一个君王最无法接受的屈辱;但不投降,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在心中反复权衡,脑海中闪过百济数百年的基业,闪过列祖列宗的牌位,也闪过城中那些无辜百姓的脸庞。
渊爱索吻的结局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抗拒到底的后果。
良久,他长叹一声,那声音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容朕……再想想。”
那一声叹息,轻如鸿毛,却压垮了百济最后的脊梁。
二
开元二年八月二十日,百济,泗沘城。
五日的煎熬,让扶余璋肉眼可见地苍老了十岁。
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这一日,他再次召集群臣于大殿,空气中的压抑感比五日前的决断时刻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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