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九月初一,王都城北门。
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带着萨水湿润的水汽,扑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这风不再像夏日那般燥热,而是带着一股金风送爽的凉意,也带着一丝离别特有的萧瑟。
杨子灿骑着那匹伴随他征战四方的黑色战马,缓缓走出了王都城的北门。
他没有披挂那身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十二章纹朝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伴他出生入死的横刀。
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灭亡了一个国家的帝王,更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游子,或者说,一个完成了某种使命的归人。
他的身后,是李靖、秦琼、程知节、苏定方、李延寿、薛仁贵等一众文武重臣。
这些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将,此刻都骑在马上,身形挺拔,却沉默不语。
他们的盔甲上带着征尘,甲缝间甚至还夹杂着辽东特有的红褐色泥土。
再往后,是十万大军。
这支曾经横扫大宁江长城、踏平王都城的虎狼之师,此刻排列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十万双脚踏在官道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声。
这种沉默,比万马奔腾更具压迫感,也比凯旋的欢歌更显深沉。这是一支成熟军队的素养,也是臣子们对帝王最崇高的敬意。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王都城百姓。
他们站在街道两旁,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这支胜利之师。
有的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的人眼中含着对故国的哀愁,更多的人,则是一种麻木之后的茫然。
他们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眼神复杂。
就是这个男人,带来了毁灭,也带来了秩序;带来了死亡,也带来了生机。
高藏站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穿着一身崭新的、却明显不合身的华夏式常服。
他手里捧着一坛酒,那是他家中珍藏了十年的高粱烧。
秋风拂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衣袂飘飘,显得身形格外单薄。
看到杨子灿勒马停在他面前,高藏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黄土之上。
他将那坛酒高高举过头顶,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陛下,臣……替高句丽的百姓,敬您一杯。”
他的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您来了,渊爱索吻死了,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终于搬开了。高句丽的百姓……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臣替他们,多谢陛下。”
杨子灿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自己剥夺了故国,却又被赋予了新生的男人。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高藏面前,接过那坛酒。酒坛入手冰凉,但隔着泥封,似乎能感受到里面液体的灼热。
杨子灿拔掉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用碗,而是直接对着坛口,仰头痛饮了一大口。
酒液冰凉,刺激着喉咙,但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后,却燃起一团火,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高藏,朕喝了这酒!”
杨子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酒坛递给李靖,目光深远地看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市。
“朕,回去了。”
“安东都护府,朕交给你们了。”
李靖接过酒坛,仿佛那不是酒,而是千钧重担。
他抬起头,郑重道:
“陛下放心,笔下的话臣等铭记在心。臣等会让这片土地长出新的庄稼,让百姓和孩子们脸上重现笑容。”
杨子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翻身上马。
那匹黑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长嘶,四蹄扬起,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十万大军紧随其后,卷起了漫天尘土。
那尘土像是一条黄色的巨龙,在秋风中滚滚北上,又渐渐远去。
送信的人,有的依然跪在地上,有的挺立站着行礼……
但不管是谁,都看着那片尘土,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消失在天地交接的朦胧之中。
王都城,连同它的荣耀与屈辱,都被甩在了身后。
二
九月初五,大军到达辽东城。
辽东城,这座由杨氏家族经营多年、早已根深蒂固的坚城,此刻正张开怀抱迎接它的主人。
这里早已不是高句丽的领土,而是华夏帝国的辽东总管府所在地,是杨继勇一手打造的稳固后方。
杨子灿在辽东城停留了两日。
这两日,他没有住在昔日的行宫,而是直接回到了位于城内的总督府。
他的父亲,辽东总管杨继勇,早已在府门外等候多时。
杨继勇虽然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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