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头一回听他自己点菜(1 / 1)

方别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里屋。

乐瑶正在叠小方晓的尿布,见他进来,抬眼看他:“爸真说想吃炖排骨了?”

“原话是‘炖个排骨吧’。”方别在床边坐下,想了想,“我俩这些年,头一回听他自己点菜。”

乐瑶把叠好的尿布码进篮子里,嘴角带着笑:“他这人对吃的一向不上心,讲究的是‘能填饱肚子就行’。今天稀奇了。”

“许是晓晓来了,他心里高兴。”方别朝小床那边努了努嘴。

小方晓睡醒了,正躺在小床里,两条小胖腿把被子蹬开了一半,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乐瑶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小脑袋往她胸口拱。

方别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像被温水泡过似的。他站起来,走到灶间,薛文君正在择菜,见他过来,问:“中午剩的菜那么多,晚上再炖排骨,能吃得了?”

“爸特意点的,炖上吧。”方别挽起袖子,“我去买排骨。”

薛文君摆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不用你去,菜市场那边我熟,老张家今早进了一批新鲜的,我去挑。”

“妈,还是我去吧。”方别从门后摘下外套,“您在家看着晓晓。我骑车快,二十分钟就回来。”

薛文君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一句:“买肋排,肥瘦匀称的,让老张给你剁成小块,回来我腌上。”

方别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雪后初晴的胡同里,阳光把化了一半的雪水照得亮晶晶的。他骑上车,冷风扑面,却觉得心里头烫得很。

菜市场里,老张头正收拾摊子,见方别过来,老远就招呼:“方院长!今儿买点什么?”

“肋排,给我挑新鲜的。”方别把车支在摊子边上,“要两斤,剁小块。”

老张头从冰案上拎起一条肋排,翻过来看看成色:“这条好,早晨刚割的,还带着热气。留下一斤,给你剁了。”

方别看着他在案板上当当当剁排骨,声音又脆又匀,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张叔,您这摊位摆了有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十几年了。”老张头头也不抬,“早先在胡同口摆地摊,后来才搬进来的。方院长您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方别笑了笑,“就是觉得,家里老人想吃口顺口的,能买到好东西,是福气。”

老张头把剁好的排骨用荷叶包起来,麻绳一系,递过来:“行了,拿好。这排骨肥瘦正好,炖汤红烧都香。”

方别付了钱,把荷叶包挂在车把上,蹬着车往家赶。阳光照在他背上,暖融融的,连风都不那么冷了。

回到院门口,还没下车,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推门进去,是乐瑾和周晓白回来了。乐瑾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逗小方晓玩,小家伙被裹在小棉被里,抱在乐瑶臂弯里,正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那根来回晃动的树枝,小脑袋跟着转来转去。

“你慢点晃,她都看晕了。”乐瑶在旁边笑着提醒。

“没事,她眼神好着呢。”乐瑾把树枝在雪地里划了一圈,小方晓的视线就跟着画了个圈,嘴里“啊”了一声,像是有点着急。

方别把排骨送进厨房,洗了手出来,蹲到乐瑾身边:“你这一根树枝就能把她逗得团团转?”

“这叫什么?这叫天生的孩子王。”乐瑾得意地晃了晃树枝,“姐夫,你信不信,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能让他五分钟之内学会叫舅舅。”

“你先把勐腊那些寨子跑明白再说。”周晓白在廊下听见了,笑着接了一句。

乐瑾回头冲她咧嘴笑:“跑寨子跟哄孩子两码事,不冲突。”

方别看女儿的眼神追着树枝转来转去,实在看不过去了,伸手把树枝从乐瑾手里抽了:“行了,再晃下去她要恼了。”

果然,小方晓眼睛追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树枝不见了,小嘴一瘪,眼看要哭。方别赶紧把她从乐瑶怀里接过来,颠了颠,小家伙才把眼泪收了回去,小脑袋往他肩头一靠,哼唧两声。

“你看,我就说要恼吧。”方别笑着摇头,“这丫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你。”乐瑶在旁边说。

“随你好不好?”方别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小家伙已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眼皮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方别把她放回小床,掖好被子,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堂屋。

晚饭的时候,堂屋里热气腾腾。

薛文君炖的排骨端上来,酱色的汤汁浓稠明亮,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搭着几块白萝卜,吸饱了肉汁,亮晶晶的。一盘蒜蓉菠菜,一盘凉拌萝卜丝,还有中午剩的半碟酱牛肉,摆了满满一桌。

乐松盛在主位坐下,看了看满桌菜,目光在排骨上停了一下,端起碗,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薛文君看着他:“怎么样?”

“……炖得烂。”乐松盛说。

“就三个字?”薛文君挑眉。

乐松盛又夹了一块,吃完才说:“入味。”

薛文君这一回没再追问,但嘴角高高翘起来,又给乐松盛碗里添了一块:“爱吃就多吃点。”

乐松盛没有拒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饭,又添了小半碗。方别看在眼里,低头扒饭,没说话。

吃完饭,方别到院子里收拾,把灶间的火封了,又给那盆菊花浇了点水。残枝上那截嫩芽已经长到一指长了,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乐松盛。

岳父大人背着手走过来,在花盆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截嫩芽:“活过来了?”

“活了。”方别说,“冬天看着像死了,根上那点力气一直没断。一到春天,就自己往上冒。”

乐松盛没接话,目光落在嫩芽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乐松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在高原上,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方别怔了一下,没想到岳父会问这个。

“差不多。”他说,“冻土打不动的时候,我就想着家里还有个人等我。想着想着,手上就有劲了。”

乐松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花盆旁边,月光照在嫩芽上,也照在他们身上,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乐松盛才开口:“进去吧,外头凉。”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个指导组,要是缺人,可以找我聊聊。我在市里待了这么些年,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花架子,我心里有数。”

方别站在原地,看着岳父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蹲下身,又看了一眼那截嫩芽。月光底下,它好像又长了一点,细细的,绿得发亮。

“你姥爷刚才说的话,听见没?”方别压低声音,像是在跟那截芽说话,“他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惦记着。你以后长大了,也得学他这脾气——嘴硬心软,但靠得住。”

风吹过来,嫩芽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方别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灯还亮着。乐瑶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件没织完的小毛衣,针线停在半空中,人已经歪着头睡着了。线团从她膝盖上滚下来,拖了一地。

方别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线团捡起来放回篮子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乐瑶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方别弯下腰。

“……别冻着。”

方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梦话都在操心。

他把她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起身去了里屋。

小方晓睡在小床里,姿势又变了——这回是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脸上,像是在捂着什么。方别凑近看了看,发现她小脸上还挂着干掉的口水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把她搭在脸上的手挪开,小家伙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你这睡相,跟你妈一个样。”方别小声说。

……

大年初八,方别起了个大早。

他先去院子里把水缸挑满了,又把台阶上的残冰铲干净,拿水泥把乐松盛屋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夯实了。

昨天岳父出门差点绊了一跤,他记在心里了。

薛文君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磨砖,笑了:“你这孩子,什么都要自己干。”

“顺手的事。”方别站起来,“妈,今天还得麻烦您,我想给晓晓做个鸡蛋羹,她快三个月了,大夫说可以加点辅食了。”

“行,我给你烧火。”薛文君走进厨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上午去趟部里,跟郑司长碰个头。下午回来陪晓晓。”

“去吧。”薛文君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刚化雪,地滑。”

方别应了一声,回屋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乐瑶已经醒了,正抱着小方晓喂奶。小家伙吃得专心致志,两只小手攥着乐瑶的衣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出门了。”方别在门口说。

“嗯。”乐瑶抬头看他,“中午回来吗?”

“尽量。”方别走过去,在小方晓头上摸了一下,“爸爸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小方晓松开一只手,朝他的方向抓了一下,像是在说“别走”。

方别笑了:“乖,爸爸一会儿就回。”

他出了门,骑上自行车,车轮压过湿漉漉的青砖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胡同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灰色的路面,只有墙根和背阴处还留着白色。几只麻雀蹲在电线上,被他骑车的动静惊了一下,扑棱棱飞走了。

到了部里,郑怀民正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沓文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坐。”郑怀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