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名单(1 / 1)

方别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文件上。

郑怀民把最上面一份推过来,手指在标题上敲了敲:“边疆基建技术指导组的方案,部里批了。你看看。”

方别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组名是“边疆基建技术指导组”,暂定编制十二人,设在部里直属的工程技术司,由方别担任组长。主要职责是对全国边防哨所、高原驻地、偏远地区的基础设施进行技术巡诊和指导,必要时派人驻点协助。

“十二个人,够用吗?”方别问。

“第一批先这么多。”郑怀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等你干出眉目了,再扩。关键是人要精,不要凑数的。”

方别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方案里写得很细,从人员选拔标准到出差频率、经费拨付,甚至连驻地的通信保障都考虑到了。

“这是你师父帮你把的关。”郑怀民说,“萧老亲自盯了两遍,说你性子稳,适合带这种组,但别把自己绷太紧。”

方别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萧老在藤椅上说的那句话......“家比什么都重要。”

“郑司长,我有个想法。”方别把文件合上,“组里的人,我想先从高原上跟过我的那批人里挑几个。孙有才、赵大勇,他们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过,知道基层什么样。再从各大军区工程兵里选几个有经验的,搭配着来。”

郑怀民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想得倒清楚。行,人你自己挑,但有一条......别光顾着用熟人,也得掺几个新人进来,带带。”

“我明白。”方别把文件收好,站起来,“郑司长,那我先回去准备,开春正式上手。”

“急什么,坐下。”郑怀民摆了摆手,“还有件事。张部长让我转告你,过完年有个内部表彰会,你的名字在里头。不是什么大场面,部里几个领导参加,你上去说两句就行。”

方别愣了一下:“我就干了该干的活儿,有什么好表彰的。”

“该干的活儿?”郑怀民笑了,“高原上那条管道,全国找不出第二个能在年底前完工的。你别谦虚,这是实打实的成绩。张部长说了,你要是再推,他亲自来你家请你。”

方别苦笑了一下:“那我去。”

“这才对。”郑怀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回家陪闺女去吧。你那孩子我还没见过呢,改天带来让我瞅瞅。”

“一定。”

方别出了部里的大门,阳光正照在台阶上,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他骑上车,心里头盘算着几件事:指导组的人得尽快定下来,孙有才和赵大勇得写封信问问;家里那边,乐瑶的月子也快坐满了,得带她去复查;还有那盆菊花,看着像是要活过来了。

他骑到胡同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开着,里面传来乐瑾的大嗓门。

“姐夫回来了!”乐瑾第一个看见他,从院子里蹿出来,“部里怎么说?”

“批了。让我挑人,开春干活。”

“好啊!”乐瑾一拍手,“姐夫,我能不能跟你去?我在勐腊也算跑过基层了——”

“你先把你那一摊干好。”方别打断他,“卫生所的事还没理清楚呢,别想一出是一出。”

乐瑾噘了噘嘴,但没再说什么。

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吃饭没?”

“没呢,妈。”

“灶上给你留了碗面,自己去端。”

方别应了一声,先去里屋看了看。小方晓正躺在小床里,乐瑶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看见他进来,乐瑶把针线放下:“怎么样?”

“定了。”方别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让我当组长,十二个人,开春动。”

乐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你以后……不用再跑那么远了?”

“不用常驻。”方别握住她的手,“最多出差,跑跑各个地方,不会像这次一样一走几个月。”

乐瑶没说话,但眼睛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终于落了地。

“对了,”方别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郑司长说让我去参加个表彰会,就在部里,过两天的事。”

“那你去啊。”乐瑶把信封接过来看了看,“穿体面点,别又是那件旧中山装。”

“我就那几件中山装。”

“我给你改改。”乐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这件袖子长了,我给你收一收,再换个扣子,就精神了。”

方别看着她比划衣服的样子,忽然说:“瑶瑶。”

“嗯?”

“谢谢你。”

乐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谢什么。”

“谢你等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小方晓在小床里“啊”了一声,像是在替她妈回答。

乐瑶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少肉麻。去吃面,凉了。”

……

下午,方别把指导组的名单拟了个初稿。

孙有才、赵大勇,这两个不用说。乐瑾虽然嘴上说想去,但方别想了想,还是让他先在卫生所稳住,基层经验以后有的是机会补。再从工程兵里挑了几个:一个叫马长河的,在西藏待过三年,懂冻土施工;一个叫陈志明,通信出身,做事细。剩下的几个,他打算开春以后面试再定。

他把名单写在纸上,又誊了一份,准备明天给郑怀民送去。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传来乐瑶哄小方晓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在唱什么。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词,但那个调子很好听,是乐瑶小时候薛文君哄她睡的那首。

他起身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看。

乐瑶坐在床边,小方晓横躺在她腿上,已经快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乐瑶的一根手指头,不肯松。乐瑶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母女俩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方别看了很久,直到小方晓彻底睡熟了,乐瑶抬头发现他在门口,才轻声说:“看什么呢?”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乐瑶把女儿放回小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你名单写完了?”

“写完了。”

“给我看看。”

方别把纸递过去。乐瑶站在窗前,就着最后一点光看了一遍,指着马长河的名字说:“这个人我好像听你提过,说他在拉萨修过哨所?”

“对,干活踏实,话不多。”

“那就用他。”乐瑶把纸还给他,“你挑人比我挑毛线强。”

方别笑了:“你挑毛线也不差,那件小毛衣快织完了吧?”

“快了。”乐瑶揉了揉手腕,“再有两天,等她满月……不对,她都快三个月了,得重新量尺寸。”

“我来量。”方别走过去,拿起软尺,“你歇着。”

他把小方晓从被子里轻轻捞出来,小家伙睡得沉,被摆弄也不醒,只是哼唧了两声。方别小心翼翼地量了头围、身长,又掂了掂分量,在本子上记下来。

“又长了。”他说,“比上次多半寸。”

“那是。”乐瑶靠在他肩上,“你喂得好,她吃得多。”

“我喂什么了,我就负责抱。”

“你抱着她她就踏实,吃奶都踏实,这不就是喂?”

方别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年初九,天彻底放晴了。

屋檐上的冰凌化得干干净净,滴滴答答的水声停了,院子里只剩下麻雀在老槐树上蹦来蹦去。那盆菊花的嫩芽又冒出了一截,绿得发亮,旁边还钻出一片小小的叶子,像只张开的手掌。

方别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你跟它说话呢?”乐松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

方别站起来:“没有,就是看看。”

乐松盛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芽,没说活也没说死,只是背着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爸,您今天出门吗?”

“去趟局里,有个会。”乐松盛说完,顿了顿,“你那个指导组,人定了几个了?”

“初稿拟了,今天送部里。”

“嗯。”乐松盛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有个叫周长庚的,以前在我手底下干过,在工程兵待了八年,后来转了后勤。你要是缺搞后勤的,可以找他聊聊。”

方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岳父会主动给他推荐人。

“好,我记下了。”

乐松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方别看着他的背影,站在院子里笑了笑。这个老丈人,嘴上从来不说软话,但该帮的一样没落下。

他回屋把周长庚的名字添进名单,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装进信封骑车上路。

到了部里,郑怀民正在接电话,看见他来,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方别等了十几分钟,郑怀民挂了电话,拿起信封拆开看了看。

“周长庚?”郑怀民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我岳父提的。”

“乐松盛?”郑怀民笑了,“他眼光毒,这个人确实行。搞后勤是一把好手,在部队的时候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行,加上。”

他拿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又推回来:“就这些了?十二个?”

“十一个,还差一个。”方别说,“我想再找一个懂医疗的。指导组跑基层,医疗保障不能少。”

郑怀民把名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懂医疗的,你有什么人选?”

方别想了想:“我在高原上认识一个卫生员,姓沈,叫沈茹。女同志,比我小几岁,在部队卫生所干了三年。高原反应比谁都轻,打针换药、处理外伤都利索。后来调回了内地,听说在昌平那边的乡镇卫生院。”

“沈茹……”郑怀民翻了翻桌上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用笔圈了一下,“是这个人?”

“对。”方别点头。

“行,你联系一下,看她愿不愿意来。技术指导组不是长期驻外,但出差多,她要是有家庭,你得把情况说清楚。”

“我明白。”方别把名单收好,“郑司长,还有件事......表彰会我什么时候去?”

“后天上午,九点。”郑怀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别又穿那件袖口磨毛的中山装。张部长说了,这回有几个兄弟单位的人来,你代表工程技术司,体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