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出来,满街的人都抬起了头。
顾平也看着她。
“有区别吗?”他问。
“有。”祝绯鸢直直地盯着他,那缕黑火映在她眼底,忽明忽暗,“若是奴印,我祝绯鸢,宁死。”
“若是你要留我在身边,我……”
她没再说下去。
可她眼里那点东西,顾平看得分明。
那里面,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丝,从紫灵族战场起,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别的什么。
顾平没有戳破她。
他只是又朝她走近了两步,一直走到她面前三步之遥,才停下。
“你自己选。”顾平说,“我数三声。”
“一。”
祝绯鸢站在原地,那缕黑火在她掌心,烧得越来越盛,几乎要烧成一只展翅的黑雀。
“二。”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缕黑火,“呼”地一声,灭了。
她抬起一只赤足,朝顾平,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脚踝的金铃,随着她的步子,一声,一声,清脆地响在满街的血雾里。
走到顾平面前,她没有跪。
她只是仰起脸,望着他,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
“顾平。”她说,“我这条命,今日给你。可你记住了,我祝绯鸢的火,只服能压得住它的人。若有一天,你压不住我了,我会亲手,把这奴印,烧个干净。”
顾平垂眼,看着她。
“你不会有那一天。”他说。
指尖,点上了她的眉心。
那枚暗金色的奴印,没入她的识海,烙进她命源最深处的一瞬,祝绯鸢浑身一颤,那对金铃,“叮”地一声,齐齐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她踉跄了一步,被顾平伸手扶住。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触到她腰侧的温热,还有那一点点,压不住的轻颤。
“去曦月那边。”顾平说。
祝绯鸢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挣开顾平的手,自己站稳,转身,一步步走到曦月身侧,立定。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顾平一眼。
曦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把目光,重新落回了顾平身上。
顾平没有再耽搁。
他转过身,面向满街跪着的人,抬起手,朝虚空中一拂。
小世界的大门,轰然洞开。
那是一道通天彻地的光门,紫金色的界光如水银泻地,漫过整条血街。门后,是另一片天地,龙血桂的暗金花瓣飘了一角出来,落在血水里,像这片死城里,忽然开出了一朵不该开的花。
“都进去。”顾平说。
满街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拖着发软的双腿,朝那道光门挪去。他们当中,有曾经的天骄,有落魄的散修,有渡劫的老辈,此刻却都一样,低着头,弓着背,像一群被打折了脊梁的牲口,被那道光门,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
门里,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刚被种下奴印的人,一踏进小世界,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天是青的,地是阔的,远处龙血桂参天而起,暗金花瓣落了满地;极目处,幻光海波光粼粼,倒映着不属于这座死城的日月。天地之间,灵脉如龙,一条一条盘桓在山川之下,灵气浓得几乎要凝成水珠。再往深处,有大道的纹路在天穹上若隐若现,有传承的石碑一座座立在山巅,有丹房、器脉、兵库,样样俱全。
这里的大道,是完整的。
这里的传承,是完整的。
这里的资源,多到足够这些人,在这里修上一辈子,都用不完。
这些人先是一怔,随即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这方天地,重重磕了个头。
他们明白了。
顾平没有骗他们。他给他们的,当真是一个能修行、能活下去的地方。唯一的代价,是他们从今往后,只能待在这里,没有顾平的允许,一步都踏不出去。
最后进去的,是曦月和澜奴。
曦月走到光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平一眼。
“你不进去?”她问。
“我不进。”顾平说,“这北城的事,了了。我该走了。”
曦月沉默了一瞬。
“去哪?”
“东城。”顾平望向那口井,声音平静,“夏元贞还在东城。”
曦月的眸光,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清冷。
“我等你。”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一次,或许我已经无法在外面帮你,希望你自己保重,修行、修道,无论何时,性命都是放在第一位的。这个道理你肯定是明白的。希望你不要让我担忧。”
顾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会。”
曦月没再说话,转身,踏进了那道光门。
澜奴跟着她,走到门槛前,又折回来,跑到顾平面前,仰起脸,眼眶还是红的。
“主人,你……你真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走得快。”顾平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你在小世界里,替我守好家,等我回来。”
澜奴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在顾平侧脸上,极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似的,红着脸,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光门里。
光门,缓缓合拢。
满城的血,满城的尸,满城的死寂,都随着那道光门,被关在了顾平一个人的身后。
北城,空了。
顾平最后扫了一眼这座城。
任何角落他都不放过,他不愿意任何一个人留在了这里。事实上,来到这里的天骄,大家心里都有数,他也心里有数,知道有多少人死了,怎么死的,知道多少人进入了自己的小世界,一一对应之后,这里真的没有修士了。
至于凡人,那更是没有。这些事情他已经检查了不止一遍。
青石长街,血已凝成黑褐,风从街尾吹来,卷起几片残叶,打着旋,落进那口没有井绳的古井里。
他转过身,走到井边。
这一次,他的身后,再没有等着他的人,再没有要带的人,也再没有能拖住他的脚。
他孤身一人。
灰袍一振,顾平纵身,跃入了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