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的舷梯宽阔平整,湄若单手稳稳握住轮椅扶手,不疾不徐推着张海侠踏上南安号甲板。
来往水手、乘客步履匆匆,无人过多留意这一对看似柔弱的组合,只当是随行的人照料腿脚不便的病患。
两人并未四处打听张海楼的踪迹,湄若手下南铭自然不会亏待湄若,票是买的顶层,上船后直接去往顶层独立套房,规格与张海楼入住的房间一模一样,隐蔽又宽敞,恰好方便行事。
反手扣上房门,仔细探查一遍屋内暗角、通风管道,确认没有监听、埋伏的痕迹,张海侠才彻底卸下伪装,撑着轮椅扶手缓缓站起身,舒展久坐僵硬的四肢,骨骼舒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此番多谢小神医周全。”张海侠语气诚恳,抬手从宽大袖袋中取出那柄雷劫淬炼过的黑金短刀,双手递还给湄若。
他自幼被海外张家张海琪收养,长于南洋档案馆,从未踏足东北张家古楼,自然不识这柄神兵的来历,只知晓兵刃锋锐无双,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利器,全然不知它本就是张家正统传承之物,就此与真相擦肩而过。
湄若随手接过黑金短刀收妥,神色平淡,并未过多解释。
这短刀认她为主,历经数道九天雷劫淬炼,论杀伤力甚至胜过她常年缠在腰间、随身携带的紫薇软剑。
只是紫薇软剑轻薄柔韧,缠绕腰间便于日常行医隐匿,平日里她才更常佩戴软剑。
至于方才张海侠能顺畅握持、挥洒自如,其中缘由自有门道。
张海侠体内早已被改造成了张家血脉,同源血脉本就能与张家兵刃产生共鸣;
可单单血脉契合远远不够,若非湄若主动松手借给他,旁人哪怕身负张家血脉,也绝不可能驱使这柄认主的雷劫黑金短刀。
湄若将短刀收好,转身看向窗边沉思的张海侠,随口开口问道:“不打算立刻去找海楼吗?”
她与兄弟二人相处多日,早已看透二人性格。
张海楼心性急躁,心思粗疏,遇事容易冲动冒进,若是少了心思缜密、擅长筹谋的张海侠在一旁兜底,极容易露出破绽,落入船上军阀布下的圈套。
张海侠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忧虑,淡淡道:
“不急,也该让海楼独自历练一番。我不可能一辈子守在他身边,事事替他周全。”
他体内黄昏草的剧毒虽被湄若施针死死压制,短时间内不会发作,可毒素扎根经脉是实打实的隐患。
他心中始终存着一层危机感,时常暗自担忧,倘若哪天毒素彻底失控,自己再也无力护着他,张海楼独自面对这般凶险诡谲的局面,该如何自保。
湄若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她随张海侠登船,名义上是一同追查黄昏草毒源,实则整场谋划里,张海侠才是主导全局、梳理线索的核心。
第二日一早,张海侠照旧重新坐回轮椅,维持腿伤未愈的模样,独自推着轮椅在各层船舱、甲板四处游走探查。
直至黄昏时分,他才匆匆折返顶层套房,往日从容沉静的脸上难得染上几分慌乱,眉宇间满是震惊。
湄若正坐在桌边研磨草药,见他这般失态,心中诧异,抬眸问道:“出什么事了?”
张海侠反手关上房门,从轮椅上站起快步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难掩心底震撼:
“我方才在甲板,见到一个本该死在盘花海礁沉船里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南安号上。”
那人,是当年驻守沉船、负责采集黄昏草的军阀副官。
他记忆清晰深刻,当初兄弟二人入沉船探查,张海楼趁缠斗间隙,口中暗藏刀片骤然弹出,快如闪电割裂那名副官的嘴角,一道狰狞疤痕永久留在脸上,方才那人脸上一模一样的伤痕清晰可见,绝不会认错。
彼时湄若还未在南洋开医馆,不曾与兄弟二人相遇,自然不清楚当年沉船一事的细节,微微蹙眉示意:“细细说与我听。”
张海侠缓缓道出前尘往事。
当初他们追查水鬼望乡的连环案件,一路顺藤摸瓜找到盘花海礁的沉船,撞破军阀暗中挖掘沉船中的黄昏草、提炼毒素的秘密,撞见这名副官带领手下看守挖掘。
兄弟二人周旋,骗过一众守卫,寻准时机拼死突围,一路奔逃,最后张海楼背着身中剧毒、行动不便的他,一路寻到湄若的医馆求医。
听完完整始末,湄若在心中将所有线索一一串联,理清了前因后果,神色却依旧平静,并未流露半分惊惧。
“你认定他是死而复生,可这世间藏着无数奇人异士,未必只有复生一种可能。”
湄若抬眼,直直看向心绪纷乱的张海侠,轻声唤他一句,“张海侠。”
张海侠猛地从旧事带来的恍惚中回神,茫然应声:“嗯?”
“若是此人并非真正死而复生,你可有别的猜想?以你们常年探查秘事的手段,应当也知晓诸多改貌伪装的法子。
更何况手握黄昏草、肆意炼制毒剂的军阀,绝不会放过世间各类身怀奇术的能人,招揽一批擅长伪装、幻术的人不足为奇。”
湄若刻意避开张家独有的易容术,没有点破根源。
此刻张海侠兄弟尚且只当她姓白,根本不知她本是东北张家嫡系,有些内情不必直白道出。
张海侠顺着她的话细细思索,世间哪有真正起死回生的秘术,根本闻所未闻。
可他自身便精通易容改貌,瞬间心头一震——莫非船上那人,是旁人依靠易容之术假扮的已故副官?
若是伪装,背后之人目的何在?假扮一名死去的军阀副官登上南安号,究竟是想误导谁,又想掩盖什么黄昏草相关的秘密?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张海侠眉头紧锁,站在原地反复推演其中利害,方才撞见那人带来的震撼,尽数化作层层叠叠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