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热带山林,空气黏稠得像一块湿透的毛巾,紧紧裹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高平西南方向的这片山区,地势并不算险峻,连绵的丘陵覆盖着密密匝匝的热带阔叶林,偶尔有几棵高大的望天树刺破林冠层,像一根根沉默的哨兵。
然而越往深处走,林木就越发阴沉,树冠交叠遮蔽了大半天光,脚下的泥土变得潮湿松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殖气味——不是腐烂,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属于大地深处的呼吸。
而在这片山林的最深处,横亘着一道灰白色的雾墙。
山林里的雾并不浓烈,薄薄的一层,像是有人在林间点了一炉永远燃不尽的线香。
从远处看,雾气在树干之间缓缓流淌,时聚时散,随着微弱的山风卷出一个个似有似无的漩涡。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本该是金色的光柱,穿过那层雾之后,却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的白光。
这就是魔鬼林的边缘。
沈凌峰站在一棵粗壮的榕树下,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外表看上去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穿着一身有些毛边的绿军装,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但并不粗壮的小臂,脚上一双半旧的解放鞋,裤脚沾了些泥点子。
他的身材并不算魁梧,在这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中间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没有人会忽略他。
因为他的眼神太沉了。
那不是一个年轻人应有的眼神。
那双眼睛望向雾气弥漫的密林时,没有恐惧,没有好奇,甚至连基本的紧张都欠奉。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他看的不是一片吞噬了数十条人命的魔鬼禁区,而只是一道需要他去解开的数学题。
“同志,时间真的不多了。”
排长武志强又一次走到沈凌峰身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皮肤被热带的阳光晒成了深褐色,方脸膛,浓眉毛,一看就是那种打起仗来能拼命的硬骨头。但此刻他的表情很不好看,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嘴唇紧紧抿着,显然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
“侯记者他们失踪已经超过四十二个小时了,”武志强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您看这情况……咱们是不是抓紧时间进去?再拖下去,万一人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四十二个小时!
在这种热带山林环境里,一个没有携带太多补给的队伍,四十二个小时足够发生任何事情。
更何况,这不是一片普通的山林。
武志强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就在昨天,侯记者失联后,他就跟着苏团长第一时间来到这。
结果接连进去了几批人,可刚进去没多久就都陷入了幻境,虽然最后都被拉了出来,但那几个战士出来之后就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什么“回家了”、“妈妈在叫我吃饭”之类的。
军医检查了半天,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有些精神恍惚。
那还只是在外围短暂停留的结果。
据本地的那个老向导说,真正深入魔鬼林腹地的人,还从来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的。
所以当武志强接到命令说要配合一个“上海来的专家”进入魔鬼林营救侯婷婷时,他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他原本以为来的会是某个军事学院的教授,带着什么新式仪器或者特殊装备之类的东西。
结果等来等去,等来了这么一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相甚至比实际年龄更嫩,要不是那双眼睛太老成,武志强差点以为上面给他派了个学生兵。
而现在,这位“专家”到了魔鬼林边上,不但没有立刻展开行动,反而让所有人就地扎营。
扎营?
武志强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沈同志,”他又叫了一声,语气更重了几分,“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但人命关天。侯婷婷同志不仅是京城来的记者,更是苏团长亲自交代要保的人。咱们……”
“武排长。”
沈凌峰转过头来,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闭嘴的沉稳。
“之前进过这片林子的人,出来之后是什么状态,你比我清楚。”
武志强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所以,”沈凌峰的目光重新转向那道雾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没有搞清楚具体情况之前,再往里填人,只是增加伤亡数字。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武志强被噎住了。
他当然懂。
他是军人,不是莽夫,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在情况不明时盲目增兵。
但问题是……
“那您打算怎么办?”武志强忍不住问,“就这……这样在外面干等着?”
沈凌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偏过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看到了几个正在支帐篷、挖灶坑的士兵,又看到了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两个年轻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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