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做什么?”
李清照俏皮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
“蔡右丞指使人写文章骂老丈人,他夫人总该知道知道吧?”
“不行。”
苏遁断然摇头,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七夫人是什么人?”
“她是荆公嫡女,在蔡家当家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你去她面前递这种话,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这事与你无关,你别掺和。”
“与我无关?”
李清照秀眉微蹙,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渐渐蓄满了被轻视的愠色。
“你帮我舅舅家化解了两次构陷,又是布局又是撒网,费了多少心力。”
“如今你遇到难处,我不过想帮你在席间递一句话,你都不肯?”
“你是小瞧了我,怕我处事不周,坏了你的事,还是——
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正是太把你当自己人,才不想让你卷进来。”
苏遁话一出口,才觉冒失,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调:
“蔡卞为了对付我,连伪造文章诬陷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七夫人与他夫妻一体,就算不是沆瀣一气,恐怕也差之不远。”
“你去她面前递这种话,万一她为了维护蔡卞的脸面,当场翻脸给你难堪呢?”
他看着李清照,目光里满是忧虑和不安。
“我是苏家人,想在眼前这局面里挣出一条路来,这些阴谋诡计、明争暗斗,我避无可避。”
“可你不一样,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缘故,被卷进这些是非里,不得安稳。”
李清照听完,眸中的愠色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迎上苏遁的视线。
“你说怕我引火烧身,可我不怕。”
“不怕,不是因为无知无畏,而是我有自信做到——
既把话递到了,又不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分得清轻重,也拿得准分寸。”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沉静的分量。
“季泽兄,我读过的书,并不比你少。”
“十七史中,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纵横捭阖、阴谋构陷,我历历在目,烂熟于胸。”
“春秋战国,苏秦张仪游走列国,合纵连横,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三寸之舌胜过百万雄师。”
“递一句话这样的小事,既要让听的人入耳,又要让自己全身而退,古人早有成例在前。”
“我有何不能为?”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再者,王家是我的外家。”
“我舅舅们有些事做得不够磊落,可他们终究是我的亲人。”
“他们被人作筏子陷害,我不可能关起门来读书填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眼下这一关看似过去了,可你比我更清楚,章惇、蔡卞这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轮构陷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到那时,恐怕还得请你出手相助。”
她抬起眼来望着苏遁,目光清亮而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诗经》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若我有难你义无反顾,你遇到难处我却袖手旁观——
那我李清照成什么人了?
我虽是一介女子,却也是自幼读圣贤书长大的。
圣贤教的是见义不为,无勇也;
教的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我若不能投桃报李,以德报德,岂非不义小人?”
苏遁一时语塞。
李清照抿了抿唇,再开口时,语气里的恳切已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委屈和失望:
“季泽兄,你说不愿意我卷入是非,希望我平稳度日。
说到底,你还是小瞧我罢了。
既小瞧了我的能力,更小瞧了我的担当。
你所谓为我好,跟我爹爹此前不让我去辩经台、不让我参加文会,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是,借保护为名的禁锢而已!”
苏遁闻言,浑身一震。
李清照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竖在他面前,逼得他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当初他在李格非面前慷慨陈词,引班昭续史、蔡琰归汉、谢道韫咏絮、卫夫人传帖,说古之贤媛凭才立身、以学传世,从未有人因其为女子便掩其风华、束其行止。
他说得那样理直气壮,驳得李格非哑口无言,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让女儿藏才守拙才是真正的怯懦。
可今夜轮到自己,他竟不假思索地走上了一模一样的路。
他用截然不同的说辞,替截然相同的初衷辩护——
让李清照远离这场是非,安安稳稳地待在岸上。
可那真的是为她好吗?
他以为自己与李格非不同。
他以为自己看得更透,站得更高,比那些迂腐守旧的世俗之辈更懂她。
可剥开“保护”这层光鲜的外壳,底下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替她做主,都是把她挡在身后,都是默认了她应该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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