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真正的同行者(1 / 1)

苏遁听了李清照这番掷地有声的自我宣言,看着她眸中那簇几乎要烧穿夜色、烧穿这千年樊笼的光亮,一时竟忘了呼吸。

她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知,对自己是谁、要成为谁的那份笃定,她的自信,她的担当,她对命运自主近乎暴烈的渴望——

都让他的灵魂,产生不由自主的颤栗。

她不是在乞求谁的同意,而是在宣告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她不想成为被谁庇护在羽翼下的依附者,而是要成为那个能独面风雨的命运自主的“人”。

她不是想证明“女子也可以”,而是在表达,我首先是“人”,一个和你一样拥有独立意志的“人”。

你读过的书,我读过;

你知道的权谋手段,我也了然于胸。

所以,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他以为自己懂她,可今夜才发现,他从未真正把她当作一个与自己人格完全平等的个体来对待。

他潜意识里,还是把她圈定在“女子”的身份囹圄中。

他不愿她卷入政治风波,固然有担忧她安危的真切情分;

可剥开这层外壳,内里又何尝没有她是女子,本就不该沾染这些权谋污浊的思维惯性?

而聪慧如她,一眼便看穿了他连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真实心理,并用她胸藏万卷的智慧,毫不留情地将他这层傲慢的剖开,血淋淋地摊在月光下。

他以为,让她做一个青史留名的才女,便是对她才华最大的肯定;

而她却早已洞彻了传统才女命运的局限性,不想重蹈覆辙。

她说她不想做班昭,不想做蔡文姬,不想做谢道韫。

那些名字在她口中不是用来仰望的丰碑,而是用来挣脱的桎梏。

说到她们,她没有羡慕,只有一种深沉的痛惜和不甘——

不甘被无情的命运摆布,不甘被荒谬的世道左右。

那种不甘,他曾无数次地感受过。

在后世,他是一个画家。

没有自由的灵魂,是创造不出艺术的。

画得一手好画的他,从来都是自由散漫的性子。

他蔑视权威等级,他不屑墨守成规,一切让灵魂不得自由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束缚。

可他偏偏,穿越到了古代,等级森严的封建帝制时代。

被困在这具躯壳里的十来年,他每一天都在忍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窒息。

他厌恶极了这世间的一切。

厌恶那高踞庙堂之上、视万民如草芥的皇权;

厌恶那套将活生生的人分为三六九等,层层分类、逐级碾压的制度;

厌恶所有人都在理所当然地匍匐——

匍匐于天子,匍匐于尊长,匍匐于纲常名教/礼法规训,然后心安理得地将这套枷锁再传给下一代。

他该庆幸,他穿越到了北宋,这个在封建王朝帝制君主最不集权的时代;

更该庆幸,他穿越到了苏家,有一个不在乎父子纲常能和儿子平等对话的父亲;

否则,他恐怕早就得了抑郁症,早就自杀归天。

他表面上顺应着一切,读书、应试、入仕,可内心每一天都在无声地嘶吼,努力守护着那个来自现代的、完整的、不屈的自我。

他拒绝被皇权社会的这套吃人的等级秩序异化,拒绝将二字奉为圭臬,拒绝把自身的价值绑定在封建社会被异化的价值观上。

他拼命想要改变苏家被贬海南的结局,拼命想要阻止靖康之耻的到来——

他不信这腐朽的皇权制度就是此方世界唯一的答案。

他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对另一种世界的向往,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战战兢兢的筹谋、步步为营的布局,在夹缝中求一线生机。

可这条路太孤独了。

直到现在。

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少女,也在用她全部的生命力,对抗着另一重同样沉重如山的命运。

对抗着这世道强加给女子的、被规训、被物化、被剥夺了主体性的牢不可破的囚笼。

她骨子里那股不肯屈服的劲头,那种对人之所以为人的坚持,对主宰自我命运的清醒追求,和他一模一样。

他不是孤独的。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既定的、荒谬的命运说。

他第一次那么贪婪又敬畏地看着她,如获至宝。

那颗压抑了太久的心,在这一刻几乎要跳出胸膛。

真好……

他在这条对抗天命的孤独长路上,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同行者。

从今以后,她将是他倾心相待的爱人,更是能与他一起,向这吃人的时代挥剑的战友。

李清照见他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那双总是含笑或沉思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一时读不真切的惊涛骇浪。

有悔悟,有激赏,有狂喜,更有一种近乎灼人的、灵魂被点燃的热度。

那目光太过炽烈,毫不遮掩,烤得她脸颊连同耳尖都烧了起来。

她有些窘迫,亦有些羞赧,清咳了一声,偏开一点视线,试图驱散这份过于专注的凝视,也更想表明自己并非一时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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