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荒原的风吹了整整一个灵魂潮汐周期,林峰在流亡者聚居地外围的一处天然石隙中潜伏了同样长的时间。
石隙是两块巨兽肩胛骨交错形成的三角空隙,入口被风积骨尘半掩,内部空间刚好容一人蜷缩。
林峰将入口封堵到只剩一道观察缝,背靠骨壁,盘膝而坐。
他没有急于进入聚居地。
灰界底层流亡者的聚集区不是慈善堂,一个陌生的凝魂境四阶贸然闯入,大概率会在第一晚就被放倒割走液态池。
他需要先观察清楚这片区域的规则,搞清楚谁是猎物谁是猎人,然后再决定用什么身份介入。
观察的第一个半日,石隙外没有任何动静。
碎骨荒原的地表散落着数不尽的碎骨化石,有些大到如小山般伫立,有些细小如沙砾填满沟壑。
风从白骨平原方向吹来,卷起地面的骨尘,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道灰白色的漩涡。
漩涡旋转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诉说。
林峰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风旋经过聚居地方向时,会突然偏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了一下。
灵魂篝火。
他在骨刺蜥蜴的记忆中见过这种描述。
灰界的流亡者会在聚居地中央点燃灵魂篝火,以废弃魂晶碎屑为燃料。
篝火燃烧时释放的灵魂波动会在聚居地上空形成一层淡薄的防护罩,这层防护罩挡不住高阶掠食者的攻击,但能有效隔绝碎骨荒原上永不停歇的灵魂侵蚀之风。
篝火不灭,聚居地就不算野外。
观察持续到第二个半日,林峰看到了第一个活物。
不是流亡者,是一只灰白色的雾状生物。
它的形体较为稀薄,轮廓勉强维持着人形,但每走一步都有细小的灰雾碎屑从身体边缘剥落,被风吹散。
它从碎骨荒原深处踉踉跄跄走来,目标是聚居地的方向。
走到距离聚居地入口约十余丈时,它的右腿终于承受不住持续的灵魂侵蚀,从膝盖处无声无息地断裂瓦解。
整条小腿化作一蓬灰雾散入风中,只剩下大腿残端的雾状截面在微微蠕动。
雾状生物没有惨叫,只是沉默地趴在原地,用双臂撑着地面继续向前爬。
爬了三步,左臂也瓦解了。
然后是右臂。
最后是躯干。
在彻底消散前,它用残存的气息发出一声轻短的哀鸣。
那声哀鸣在风中被撕成碎片,没有传进聚居地。
灵魂篝火的防护罩过滤了它。
林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修真界见过更残酷的死亡,但灰界的残酷与修真界不同。
修真界的残酷是强者对弱者的碾压,是刀光剑影里的生死。
灰界的残酷是环境本身在吞噬你,是风、是土壤、是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灵魂侵蚀。
你不需要敌人,这片天地本身就是敌人。
第三个半日,聚居地终于有人出来了。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流亡者从骨骸洞穴的入口探出头。
它的魂体与骨骼化石已半融合,肩膀、膝盖、手肘等关节处都嵌着灰白色的骨刺。
骨刺与魂体的融合处有密密麻麻的增生组织,像老树的根须扎进泥土。
它的脸被骨刺遮蔽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球。
那只眼球转了转,扫过雾状生物消散的位置,然后它朝那个方向走去。
老骨。
林峰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兽骨地图上的符号、蜥族长老的临终念叨、岩骨石板中的远古记忆,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流亡者。
它是碎骨荒原的活地图,是灰市最老资格的摊主,是唯一知道怎么走出灰脊山脉的存在。
老骨走到雾状生物消散的位置,弯腰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结晶,大概是雾状生物液态池枯竭后最后凝结的魂晶残核。
老骨把残核在掌心里掂了掂,像是在估量它的重量是否值得带回去。
掂了片刻,它将残核丢进嘴里,嚼碎吞下。
然后它转身回聚居地,路过林峰藏身的石隙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林峰的呼吸在这一刻凝滞。
老骨的灰白眼球透过观察缝,与林峰的目光发生了短暂的接触。
那一瞬间,林峰感觉自己的魂体被一种古老缓慢的探测法则扫过,不是地听术那种震动波束的主动探测,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感知,像一块在灰界埋了无数年的骨头,早已习惯了土壤的湿度和空气的温度,任何与周围环境不匹配的存在都会在它面前无所遁形。
但老骨没有停留。
它收回目光,继续走回了聚居地。
林峰的心脏在胸腔中重重跳了一下。
石质心脏的跳动声在狭小的石隙中像闷鼓。
他深吸一口气,将魂体气息重新压到最低,继续等待。
接下来的一天多,他摸清了聚居地的基本进出规律。
聚居地内部大约有数十个流亡者,进出频率不固定,但每天傍晚灵魂潮汐低谷时会有大约七八个人同时离开,朝废骨崖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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