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4日,星期二,傍晚六点半。
夕阳把整条巷子烤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开始往回收。
老李烧烤新换的红色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老李烧烤·十年老店”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油田第一家”。
我到的时候张晓辉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那张方桌旁边,手里攥着一瓶北冰洋,瓶身凝满了水珠,桌面上已经摆了三根空铁签子,一张晒黑的脸,看见我就咧开了嘴:“老陈!你可迟到了啊?”
“七点还没到呢!”我跨下车,把车靠墙支好,走进去。
老李烧烤搬进这间门面房不到仨月,地方比原来的铁皮棚子宽敞了一倍多。
六张方桌整整齐齐码着,每张桌上都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塑料桌布。
李叔从后厨掀帘子出来,端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凉拌黄瓜放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白色短袖工装,胸口绣着“老李烧烤”四个红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怎么样,这新店面够排面吧?”李叔双手叉腰,下巴朝店里扬了扬,“五一刚搬过来的。以前那个铁皮棚子确实破,刮风下雨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现在这间一年三千八的房租,值不值?”
“值,太值了。”我环顾了一圈,“比以前敞亮多了。”
“弄干净点儿,大家坐着舒坦。”李叔咧嘴笑了,“你们仨今天点啥?我新进了羊腰子,嫩得很,要不要尝尝?”
“老规矩。”我说,“三十串羊肉串、六个烤鸡翅、三串烤羊眼、三串烤面筋、三串烤辣椒、三串烤蘑菇。”
张晓辉抢过话头补了一句:“再来三个羊腰子尝尝鲜。”
李叔拿笔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了记,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还有一个没到是吧?行,等你们人到齐了我再烤。”
他转身进后厨前又回头加了一句:“啤酒在冰柜里自己拿,开了再算钱。”
后厨传来他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就是高兴。
欧阳俊华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他比一年零九个月前高了,但瘦了。下颌那条线比以前分明,颧骨下方的阴影在日光灯管底下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深灰色短袖T恤的领口洗得微微发白。头发比以前短,两边推得很利落,顶上留了一层薄薄的茬,被门口灌进来的晚风一吹竖起来又倒下。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新店面,然后抬起目光越过几张桌子,落在我和张晓辉坐着的这张方桌上,嘴角弯了一下,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被灯光折了一下又收进去了。
我站起来。
张晓辉也站起来。
欧阳走过来。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
店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后厨传出来的炭火噼啪声。
张晓辉先伸手了。手掌往欧阳肩膀上一拍,啪的一声:“你丫瘦成这怂样了。”
“你丫黑成这怂样了。”欧阳被拍得往旁边晃了晃,笑了,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羽哥。”
两个字。一年零九个月的重量被平平地放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形状,但里面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是那种“已经被河水冲过很多次之后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的稳当。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
掌心贴掌心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收紧了,力气比握手该有的力气大了一点点。
松开的时候,欧阳的拇指在我掌心里多停了不到一秒。
李叔从后厨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铁盘。
盘面上三十串羊肉串码得整整齐齐,六个烤鸡翅排成一列。
三串羊眼、三串面筋、三串辣椒、三串蘑菇各自堆成小堆。
新加的羊腰子单独码在铁盘一角,切了花刀的侧面滋滋冒着油光。
李叔把铁盘往桌子中央一放,顺手把六瓶天冠啤酒码在桌角,说:“欧阳回来了?瘦了,但精神头还行。来,先尝尝我新腌的羊肉,换了配方,泡了一整夜。”
欧阳伸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李叔,你这配方——比两年前好吃了。以前那个有点柴,现在这个嫩,汁水也足。”
“那当然。”李叔满意地哼了一声,“以前那个铁皮棚子腌肉的地方都没有,肉放桶里搁在角落,味道进不去。现在后厨宽敞了,有专门的腌料缸,肉能泡一晚上。”
他指了指后厨方向,说:“冰箱也是新买的,海尔牌。以前那个破冰柜冻个肉都冻不透。”
“李叔这新店现在可真敞亮。”欧阳环顾了一圈。
“上个月买的电视,二手,八十块钱。”李叔一脸得意,“白天我姑娘放学回来看动画片,晚上客人多的时候放新闻。你们先吃着喝着。”
李叔转身进了后厨,帘子晃了两下才停。
欧阳伸手拿起一瓶啤酒。
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指腹抠住瓶盖边缘用力一撬——“啪”的一声脆响,一小股白雾从瓶口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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