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5日,星期三,晴。
早上六点刚过,阳光已经爬到窗台上了。我翻了个身,毛巾被从肩上滑下去一截。昨晚从沙河边回来之后,脑子里还在转欧阳那句“我从来没告诉过她”。锁在铁盒里,钥匙随身带着。锁住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打开。
九点刚过,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欧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从听筒那头传过来:“羽哥,胖子说今天去星际战舰,我空着呢,你那边怎么样?”窗外的蝉鸣正密,声浪隔着纱窗涌进来。我把听筒换到左手应道:“空。几点?”“十点半,门口集合。”欧阳在那头说,语气已经醒了七八分,“胖子说带够币,一局一个币。”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旧T恤,短裤口袋里塞了十五块。想了想,又添了五块。
星际战舰在油田工矿区商业街正中心,采油厂和钻井公司之间那段最热闹的位置。五一新开的门面,红色招牌镶着白边,“星际战舰”四个字右下角画着一艘像素飞船,尾巴拖着一道弧形的光带。开张那天鞭炮屑扫了整整一下午才干净。
我骑车到的时候,欧阳已经站在门口了。深灰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外套,拉链敞着。右手握着一瓶北冰洋,左手攥着一把币,看见我来了把瓶子换到左手,朝我歪了一下瓶口。
“来这么早?”我支好车走过去。
欧阳从手心里数了四枚币码在掌边,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码一摞硬币:“说了十点半,以为你比我早呢。胖子呢?”
“到了。”张晓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他穿着一件印着“KOF 98”图案的白色T恤,晒黑的脸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哑光,快步穿过马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币,哗啦一声倒进手心。目测比他俩加起来的还多,他咧嘴一笑:“昨天提前兑的,一块钱四个。你俩那点币不够我一把摔的。”
“你兑这么多,是打算住里头?”欧阳瞟了一眼他手里的币。
“住到老板关门。”张晓辉下巴一抬。
玻璃门推开时,一股凉气从门缝涌出来——新装的空调,比外面低了快十度。里面比想象中亮堂,暖白色的灯带沿着天花板边缘绕了一圈,照在四排崭新的黑色街机上。屏幕边框镶着银灰色金属条,投币口旁边的标签还是新的,边角没卷,纸面泛着干净的白。
“我靠,”张晓辉环顾一圈,“换老板了?大变样啊。”
柜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抬起头来。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深蓝色马甲,胸口别着“店长”胸牌。手里的抹布刚擦完一台新机子,抬头扫了我们一眼,指了指最里面那排:“那边三台是新到的,KOF 98专门调的摇杆力度。弹簧换了,回弹比老机子快三毫秒。”
“三毫秒?”欧阳走过去,伸手握住摇杆,指腹沿着球头的弧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了店长一眼,“你专门拿表掐过?”
店长嘴角动了一下:“掐过。”
欧阳按了一下开始键,屏幕亮起来,KOF 98的标题画面浮出来,色彩比旧机子鲜艳了好几个色阶。
“选人。”欧阳说,手指已经搭上了按钮。
我从口袋里掏币塞进投币口。“咔嗒”一声,硬币落进金属盘的声响比旧机子清脆多了。
“这声听着就贵。”张晓辉在旁边插了一句,探过头来看投币口。
我选了八神庵。欧阳选了草薙京。张晓辉在大门五郎的图标上拍了一下:“让你俩先来,我等着摔你们。”
对局开始。八神庵起手葵花三连,欧阳的草薙京一个后跳轻脚踢在收招帧上,然后近身重拳七十五式改。新摇杆的回弹确实快,连招流畅得像一根被拉紧的线弹回去。我手还没抬起来,屏幕已经弹出“K.O.”。
“我擦!太快了吧!”我拍了一下摇杆。
欧阳把摇杆换到左手,右手握拳又松开,嘴角弯了半秒:“再来。”
第二局。我换了路子,八神庵近身压,想抢草薙京起身帧。欧阳的手指在按钮上弹了一下,草薙京一个“鬼烧”把八神庵挑飞,半空中又接了一记“荒咬”落地,血条归零。
“你这套连招练了多久?”我转过头看他。
欧阳指尖在按钮上敲了敲,按钮发出清脆的“哒”声,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声音放平了一些:“转学过去之后,班里有个人也玩这个。周末去学校后门那家练了两个月,后来他转学了,我就一个人玩。”
他说“一个人玩”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张晓辉挤过来把我从座位上推开:“让开让开,你两局加起来四十秒。来,欧阳,让我领教领教。”
大门五郎站定,开局就是一个指令投“天地返”。草薙京被摔在地上,血条掉了一块。欧阳受身起身,后跳一步拉距离,重拳接“七十五式改”打在大门五郎的防御上,防御槽开始闪红。
“胖子你行不行啊?”欧阳的拇指在按钮上叩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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