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愣住了,醉眼朦胧地看着苏武,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苏武笑了笑,没有继续说,只是端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米哈伊尔犹豫着端起酒杯,与苏武轻轻碰了一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映着窗外的灯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他忽然觉得,这杯酒,比刚才那些好喝多了。
苏武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米哈伊尔那张被酒气熏得泛红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米哈伊尔子爵,你可曾想过,归顺大王子?”
米哈伊尔的手一颤,酒杯差点滑落,他的醉意像被一盆冷水浇醒,眼睛瞪得溜圆:
“大王子?
他不是在燕赵国吗?
如何能庇护我?
他连自己都……”
苏武微微摇头,声音依旧温和:
“大王子在燕赵国,只是暂时的。
他迟早要回归北国。
到那时,曾经支持过大王子的人,大王子必然会重重酬谢。”
米哈伊尔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苏武脸上来回逡巡,忽然压低声音:
“你是说,燕赵国要扶持大王子,回国登基?”
苏武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那丝笑意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米哈伊尔的酒意醒了大半,后背的冷汗浸湿了里衣,又凉又黏。
他坐直了身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注意,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明白了。”
苏武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只是一个燕赵国的使臣,如今在这里为大王子拉拢势力,势单力薄。
希望你能拉拢更多的人。
人多,才有力量。”
米哈伊尔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苏武:
“大人放心,我会的。”
苏武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米哈伊尔也端起酒杯,与苏武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目光坚定了很多:
“我认识一些老贵族,日子也都不好过,对王室早有不满。
只是没人领头,不敢动。
如今有大人您在,他们一定会站过来的。”
苏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等你的好消息。”
米哈伊尔也站起身,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深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大人放心。”
苏武转过身,向楼下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米哈伊尔站在窗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心里像有一团火,正在悄悄地燃烧。
他转过身,望着楼下那片灯火阑珊的街道,手指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他的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起,他的命运,已经和那个燕赵来的使臣绑在了一起。
有了目标和奔头,米哈伊尔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日醉醺醺地窝在酒馆的角落里,而是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身影在都城的街巷间穿梭。
他换上了一件虽然有些旧、却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锦袍,袖口磨出毛边的位置也用同色的丝线细细缝补过,远远看去,倒也还算体面。
他开始频繁出入城中那些老贵族的府邸。
第一场宴会,是在他自己那座破败的府邸里办的。
他让人把正厅收拾了出来,铺上干净的桌布,摆上几盘冷切肉和几壶还算不错的葡萄酒。
客人不多,只有十几个,都是他平日里相熟的老贵族,家族也都被王室打压得抬不起头。
席间他端着酒杯,目光逐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诸位,大王子在燕赵国,这只是暂时的。
燕赵国待他如上宾,待他学成归来,这北国的天,还是要变的。”
席间安静了一瞬,有人攥紧了酒杯,有人低下头,有人目光闪烁。
米哈伊尔没有催促,只是又给大家斟了一杯酒,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过了几天,第二场宴会。
这一次,客人多了几个。
米哈伊尔不再亲自下厨,而是从城中的酒楼请了厨子来做菜。
酒也换成了更好的,菜肴也比上次丰盛,又多了几道硬菜。
席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公爵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举着酒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大王子……是先王的嫡子,本就该继承大统,若是能回来,这北国才有希望。”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有越来越多的人附和他,那些曾被王室的打压逼到墙角的人,此刻像找到了共同的出口。
第三场宴会,地点改在了城中一座不起眼的酒楼,怕引人注目。
但酒楼掌柜是米哈伊尔的旧识,替他留了楼上最隐蔽的一间雅间,窗外对着后院,不临街,说话声传不出去,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
参加宴会的,已经不只是那些落魄的老贵族了。
人群里出现了几张更年轻、更有分量的面孔——
曾经在大王子身边当过差、如今在朝中担任闲职的文官;
还有几个军中的中低级军官,爵位不高,却掌管着实打实的兵马,眼神和旁人都不一样。
他们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便装,可举止间那股军人的利落劲,还是藏不住。
有一个叫谢尔盖·别洛佐罗夫,年纪不大,说话却一针见血,三杯酒后直接问米哈伊尔:
“燕赵国那边,到底给了多少承诺?”
米哈伊尔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回了一句:
“等大王子回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谢尔盖没有再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底朝天亮了亮。
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战场上做了某种决定。
没有人注意到,酒楼对面的茶棚里,一个戴着破旧毡帽的汉子,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面前那碗茶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酒楼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