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米哈伊尔(1 / 1)

苏武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走菜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空气里飘着酒香、肉香、脂粉香,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一锅煮得恰到好处的浓汤。

几个穿锦袍的商人在角落里划拳,声音震得桌上酒杯都在跳;

一群穿皮裘的贵族围在窗边,搂着歌女,抱着琵琶,笑声浪荡;

楼梯口,两个穿官服的文官正在低声交谈,摇头晃脑,不知在议论什么。

苏武扫了一眼大堂,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楼梯是红木的,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发亮。

二楼的雅间更加安静,也更加豪华。

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青瓷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梅枝,透着几分风雅。

苏武选了一间临街的雅间,推开窗,楼下街道的喧嚣顿时涌了上来,混着酒菜的香气,像一首喧闹的曲子。

他刚坐下,一个伙计便端着茶壶走了进来。

那伙计穿着干净的灰布长衫,动作利落,先给苏武斟了一杯茶,然后放下菜单。

苏武拿起菜单,目光扫过那些菜名,抬起头,看着伙计,声音温和:

“你们这揽月楼,开了多久了?”

伙计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客人会问这个,随即又笑了:

“客官,揽月楼开了有三十年了。

老东家姓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在咱们北国都城,那是头一份。”

苏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繁华的街道上,声音不高,却像在自言自语:

“三十年,不容易。”

伙计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笑着,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苏武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望着那些穿锦袍的贵族、穿皮裘的商人、穿官服的文官,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这座城,这个国,正在他的脚下,一点一点地展开。

苏武的目光在二楼的大厅里缓缓扫过,像一柄沉稳的剑,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角落。

终于,他的视线落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穿墨绿色锦袍的男人,袍子面料是上好的绸缎,可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有些旧了,像是很久没有添置过新衣。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七八只空酒壶,东倒西歪,像一群醉倒的士兵,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抽动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哭。

苏武端着酒杯,起身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那个男人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像一只被惊扰的猫。

苏武将手中那杯没动过的酒轻轻推到他面前,酒杯在粗糙的木桌上滑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看你一个人喝闷酒。”

苏武的声音不高,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这杯我请的,有烦心事不妨说说,说出来心里或许会好受些。”

那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杯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我叫米哈伊尔·别列佐夫斯基。子爵。

祖上……祖上出过将军,立过战功。

如今……呵呵,什么都不是了。

家族被王室打压,产业被没收,爵位名存实亡。

我父亲临死前还在念叨,说祖宗的荣耀,都让我们这些不肖子孙给败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蚊子哼哼。

苏武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北国王室,为何打压你们?”

米哈伊尔仰头又是一饮而尽,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怨气,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愤怒:

“王室?他们打压的人还少吗?

我们别列佐夫斯基家族,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他们怕,怕我们这些老贵族坐大,怕我们威胁到他们的地位,怕我们跟他们争权夺利。

他们打压我们,抢走我们的产业,逼得我们走投无路,还要我们感恩戴德,说自己罪有应得。”

苏武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

“我在燕赵国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北国王室的事。

听说他们侵占草原,骚扰燕赵边境,结果被燕赵军打得大败而归。

一座城被燕赵国完全占领,另一座城名义上是两国共管,实际上已经落入了燕赵的手中。

这样的王室,怎么还能得人心?”

米哈伊尔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苦,像嚼碎了黄连:

“得人心?他们什么时候得人心过?

他们只知道征税、征兵、征粮,只顾自己享乐,哪管百姓死活?

我告诉你,北国王室干的龌龊事,多了去了。

先王在位时,为了修一座行宫,强征民夫三万,死了两千多人,尸体就地掩埋,连个名姓都没留下。

如今的国王,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登基这些年,光修建的王宫就有三座,每一座都耗资巨万,那些钱,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苏武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打断,只是听着,让那盏灯继续亮下去。

米哈伊尔又喝了一杯,话匣子像被撬开的酒坛,再也合不上了:

“还有那些所谓的‘贵族改革’,不过是借口罢了。

借着改革的名义,把老贵族的产业收归王室,再赏给那些新贵,让他们对王室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我们的产业,就是这样被夺走的。

我们这些老贵族,就这样被一步步逼到绝路。

如今,我们只能在这酒馆里喝闷酒,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透着无尽的凄凉。

苏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