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与神交易(1 / 1)

那本黑色的笔记并没有真正地发挥作用。

至少,在这一秒没有。

因为陈默的手在按下去的瞬间,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不是林清歌。

不是许砚。

而是他自己的左手。

或者说,是被深海力量严重侵蚀丶已经开始长出鳞片和触手的左手。

那只手违背了陈默的意志,死死地钳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力量大得惊人。

大得不像人类能拥有的力量。

骨头在嘎吱作响。

那声音很清晰,在死寂的广场上传出很远。

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正在被一点一点捏碎。

那种疼痛钻心刺骨。

但他更疼的,是心里那种被自己背叛的感觉。

「你……以为……你能……反抗……」

一个声音直接在陈默的脑海中炸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内部。

是从那个已经被深海力量侵蚀的部分里。

那声音阴沉,冰冷,充满了恶意。

不是之前那种宏大的丶神性的声音。

而是一个阴冷的丶充满了恶意的丶更像是人类的声音。

像是某个躲在黑暗角落里窃笑的魔鬼。

是深海之主的意识投影?

不。

陈默咬着牙,盯着那只叛变的左手。

那只手上,鳞片正在快速生长。

那些青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钻出来,一片叠着一片,很快就覆盖了整个手背。

手指之间,有透明的薄膜在成形。

那是蹼。

深海生物才有的蹼。

指甲在脱落。

新的指甲在长出来。

那些新的指甲是黑色的,尖锐的,像鹰爪一样弯曲。

最恐怖的是,从手腕的侧面,有一根细小的触手正在破皮而出。

那触手很细,像是一条蚯蚓,在血淋淋的伤口里蠕动。

它在探索这个世界。

在寻找下一个可以侵蚀的目标。

那是……恐惧。

陈默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深海之主直接控制的。

这是他自己潜意识里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对被彻底改变的恐惧。

对再也无法变回人类的恐惧。

这些恐惧被深海之主捕捉到,被放大,被具象化,变成了阻止他行动的枷锁。

深海之主没有直接控制他的手。

它只是让陈默自己控制自己。

用他自己的恐惧,来控制他自己。

这是最高明的囚笼。

让你自己把自己关起来。

让你自己成为自己的狱卒。

「我……当然……能……」

陈默喘着粗气。

那呼吸声很重,像是老旧风箱在拉动。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刺痛。

很痛。

但他没有眨眼。

他盯着那只叛变的手。

盯着那些还在生长的鳞片。

盯着那根还在蠕动的触手。

那是他的一部分。

那又不该是他的一部分。

他需要做出选择。

是向恐惧屈服,让这只手永远控制自己。

还是反抗,哪怕会失去这只手,哪怕会失去更多。

他没有继续试图用笔记去对抗。

因为他知道,在纯粹的力量层面上,凡人是不可能胜过神的。

哪怕是【作家】。

也不行。

那是序列0的存在。

那是从人类诞生之前就存在的古老意志。

那是比任何规则都更原初的东西。

用力量去对抗力量,就像用鸡蛋去砸石头。

会碎的。

一定会碎的。

他需要另一种武器。

一种不讲道理的武器。

一种让神也无法应对的武器。

陈默松开了右手。

那本黑色的笔记从手里滑落。

「啪」的一声,掉在泥水里。

泥水溅起来,打湿了笔记的封面。

那封面上的字迹在雨水中变得模糊。

但他没有去捡。

他的右手伸进了怀里。

那只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接下来的决定。

他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部手机。

一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

外壳上布满划痕和凹痕,边缘还有被什麽东西啃咬过的痕迹。

看起来早就该报废了。

早就该被扔进垃圾桶了。

但陈默一直留着它。

一直贴身带着。

一直舍不得扔掉。

那是陈曦的手机。

那个在海底沉睡了十年的手机。

那个被无数深海生物啃食过丶却依然奇迹般保存下来的手机。

那个最后一次通话,是他打给她的。

那个最后一次留言,是她留给他的。

「哥哥,我今天考试考了满分,你回来要给我奖励哦。」

那是十年前的声音。

那是十年前的笑脸。

那是再也回不来的过去。

陈默按下开机键。

他的手指在颤抖。

那颤抖压都压不住。

屏幕闪烁了两下。

亮了。

虽然只有微弱的光。

虽然那光在雨夜里几乎看不见。

但在这一片黑暗的死寂中,它却显得格外刺眼。

像是黑暗中的一盏孤灯。

像是绝望中的一点希望。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球,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收缩很轻微。

但陈默看到了。

他一直在盯着那只眼睛。

盯着那个想要毁灭一切的东西。

眼球似乎感应到了什麽。

不是力量。

不是陈默身上那种被侵蚀的深海力量。

而是一种……规则。

一种专门为了针对它而设计的丶古老而卑鄙的规则。

那规则很微弱。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存在。

它就在那部破手机里。

在那些碎裂的屏幕后面。

在那个被海水浸泡过的晶片里。

当年赵家为了控制深海资源,联合了几大财阀和顶尖科学家,秘密研发了一个名为「弑神后门」的程序。

他们并不是真的想弑神。

他们没有那麽大的胆子。

也没有那麽大的能力。

他们只是想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有一个跟神谈判的筹码。

哪怕这个筹码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成功率。

哪怕这个筹码可能会惹怒神。

但他们还是做了。

因为贪婪。

因为恐惧。

因为人类在面对不可知的东西时,总会想要抓住点什麽。

哪怕那只是一根稻草。

而这部手机,就是那个程序的秘钥终端。

也是陈默从海底带回来的,最后的底牌。

陈默不知道这个程序有没有用。

不知道它能不能真的威胁到深海之主。

不知道它会不会只是一个笑话。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是他最后的武器。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看着我!」

陈默举起手机,对着天空嘶吼。

那声音很大。

大到撕裂了他的喉咙。

大到让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

大到让整个广场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屏幕上跳动着乱码。

那些乱码在闪烁。

在跳跃。

在形成某种规律。

那是程序正在运行的标志。

一道看不见的数据流,顺着那道神降的裂缝,逆流而上,直接冲入了深海之主的意识网络。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碰撞。

那数据流很微弱。

微弱得像是一根头发丝。

但它进去了。

它进入了那个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进入了那个古老的丶庞大的丶不可名状的意识空间。

在那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

陈默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还站在广场上。

他的手还举着那部手机。

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的意识顺着那道数据流,冲进了那个宏大的丶充满了不可名状恐怖的思维空间。

那里是一片漆黑的深海。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方向。

只有无尽的黑暗。

和无尽的压迫感。

无数扭曲的阴影在游动。

那些阴影很大。

大到看不见全貌。

它们游动时,会带起暗流。

那些暗流冲击着陈默的意识,让他感觉自己随时会被撕碎。

无数窃窃私语在回荡。

那些私语不是语言。

是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

它们在说:

「放弃吧。」

「你太渺小了。」

「你什麽都改变不了。」

「你的妹妹已经死了。」

「你也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

那些信息像毒蛇一样钻进陈默的脑子里。

钻进他的心里。

钻进他的灵魂深处。

在这里,陈默感觉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不,比尘埃还要小。

像是一个原子。

像是一个质子。

像是一个随时会被湮灭的存在。

但他没有退缩。

他也没有资格退缩。

「出来谈谈吧。」

陈默的意识在深海中呐喊。

那呐喊没有声音。

只有意念。

「我知道你能听见。」

没有回应。

只有那无尽的丶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不断增强。

那种压迫感不是物理上的。

是灵魂上的。

是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感觉。

深海之主似乎不屑于理会一只虫子的叫嚣。

它只想碾死他。

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不,比蚂蚁还要小。

陈默的意识开始剧烈震荡。

那种震荡像是要把他的灵魂撕成碎片。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流失。

自己的情感在流失。

自己的存在感在流失。

他正在被这个空间同化。

正在变成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正在彻底消失。

那种痛苦比肉体上的折磨要强烈一千倍。

一万倍。

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那是存在被否定的痛苦。

那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痛苦。

但他忍住了。

他不仅忍住了,他还笑了。

在那片漆黑的深海中,他的意识体突然发生变化。

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人形。

而是变成了一本书。

一本正在翻动的书。

那书的封面是黑色的。

和他在现实世界用的那本一模一样。

书页在翻动。

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在深海中回荡。

压过了那些窃窃私语。

压过了那些暗流。

压过了深海之主的威压。

「既然不想谈。」

陈默的声音变得冰冷。

那冰冷比深海还要冷。

「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

「一个关于……深海之主的故事。」

书页翻动。

无数文字从书里飞出来。

那些文字不是赞美诗。

不是史诗。

而是一些……极其低俗丶极其恶趣味丶极其不堪入目的描写。

【深海之主其实是个秃顶的中年大叔,每天穿着粉红色的内裤在海底跳广场舞……】

【它最喜欢的食物不是人类的灵魂,而是过期的臭豆腐……】

【它之所以一直躲在海底,是因为欠了隔壁海神的赌债不敢出门……】

【它的神格其实是一个淘宝九块九包邮的塑料片……】

【它的真实身份是某深海洗脚城的金牌技师……】

这些文字像病毒一样扩散。

它们没有任何实际的攻击力。

它们不能造成任何物理伤害。

但在规则层面上,它们正在对深海之主的存在本身进行「概念污染」。

对于一个依靠信仰丶恐惧和神秘感存在的序列0神明来说。

被「降格」。

被「庸俗化」。

被变成一个滑稽的小丑。

被变成一个可笑的段子。

这比杀了它还要难受。

这是一种来自维度的羞辱。

这是人类这个渺小的物种,对神明发起的终极嘲讽。

「够……了……」

那个宏大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明显的怒意。

还有一丝……恶心。

是的,恶心。

就像是一个有着洁癖的贵族,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满是排泄物的猪圈里。

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突然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菜市场。

深海之主感受到了那股来自陈默的丶充满了恶意的「想像力」。

那种想像力太恶毒了。

太下流了。

太恶心了。

如果不阻止他。

如果不把这个卑微的虫子捏死。

这些「故事」就会顺着规则的缝隙流传出去。

流传到人类的意识里。

流传到其他的维度里。

流传到那些和深海之主平起平坐的存在耳朵里。

到时候,深海之主的形象就会彻底崩塌。

它会成为其他神明的笑柄。

会成为无数维度里的笑话。

它的威严将不复存在。

它的力量也将因此而衰弱。

因为对于这种存在来说,信仰和恐惧就是力量。

当没有人再恐惧它。

当所有人都觉得它是个笑话。

它就不再是神了。

「这就是【作家】的能力。」

陈默在意识空间里冷笑。

那冷笑很冷。

比深海还冷。

「我可以把你写成神。」

「也可以把你写成屎。」

「现在的选择权在你。」

「要麽退回去。」

「要麽我们就同归于尽。」

「我会用尽我所有的灵感,所有的生命,把你变成全宇宙最大的笑话。」

「让所有的维度,所有的位面,所有的存在,都知道你是个穿着粉红色内裤的秃顶中年大叔。」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片漆黑的深海在翻涌。

那些巨大的阴影在骚动。

那些窃窃私语在加剧。

深海之主在思考。

在权衡利弊。

对于一个永恒的存在来说,跟一只短命的虫子计较,似乎有些不值当。

尤其是这只虫子还掌握着这种恶心的能力。

这种能力不会杀死它。

但会毁了它。

会让它永远抬不起头来。

会让它在其他神明面前成为笑柄。

那比死还难受。

对于它们这样的存在来说,尊严比生命更重要。

「这……不……是……结……束……」

深海之主的声音在陈默脑海中回荡。

带着深深的怨毒。

和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那双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它们看着陈默。

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看着这个敢跟神叫板的疯子。

那眼神里有愤怒。

有不甘。

还有一丝……欣赏?

也许在漫长的生命中,这是第一次有人类敢这样对祂说话。

第一次有人类用这种卑鄙丶下流丶恶心的方法,逼退了祂。

「我知道。」

陈默说。

他的意识体在消散。

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但这至少是个开始。」

「是你们这些神,第一次被人类逼退的开始。」

「是你们这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存在,第一次低头的开始。」

深海之主沉默了。

良久。

那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

「你……会……后……悔……的……」

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弱。

最后完全消失。

那片漆黑的深海开始变得透明。

 那些巨大的阴影开始消散。

那些窃窃私语开始远去。

陈默的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

推回那个他来的地方。

推回现实世界。

——

现实世界。

广场上。

所有人依然保持着那副被定身的姿势。

林清歌死死地盯着陈默。

她看到陈默依然举着那部破手机,浑身颤抖,七窍流血。

血从他的眼睛丶鼻子丶耳朵丶嘴角流出来。

流满了他的脸。

滴在他的衣服上。

滴在泥水里。

他的表情很痛苦。

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想像的折磨。

但天空中的那只眼睛。

那只巨大到令人绝望的眼球。

突然眨了一下。

那一眨很慢。

很缓。

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然后,它缓缓闭上了。

就像是一个看了一场无聊闹剧的观众,厌倦了,想要离场了。

就像是一个被恶心到了的食客,放下筷子,不想再吃了。

随着眼球的闭合,那股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退得很快。

快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天空中的裂缝开始愈合。

那裂缝的边缘在蠕动。

在生长。

在重新连接。

那些试图钻进来的触手和阴影,不甘心地发出一阵阵嘶吼。

那嘶吼很凄厉。

像是被抢走食物的野兽。

但它们还是缩了回去。

缩回裂缝里。

缩回那片无光的深海。

黑色的雨停了。

那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最后一滴雨水落在地上。

溅起一朵水花。

然后,什麽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微弱的丶穿透云层的阳光。

那阳光很淡。

很薄。

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脸上的血色。

但它存在。

它照在广场上。

照在那片被血液染红的地面上。

照在那些废墟上。

照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脸上。

「砰。」

陈默再也支撑不住。

他的身体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木桩,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

那部手机从他手里滑落。

落在水坑里。

屏幕闪烁了两下。

彻底熄灭了。

「陈默!」

林清歌感觉身体一松。

那股压在身上的无形力量消失了。

她可以动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脚踩在水坑里,溅起很高的水花。

她跪在泥水里,一把抱起陈默。

他的身体冷得像冰。

冷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冷得让林清歌的心脏都缩紧了。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等了很久。

才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心跳也时有时无。

一下。

然后很久没有第二下。

再来一下。

然后又是很久。

「别死……求求你别死……」

林清歌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哭腔压都压不住。

从喉咙里涌出来。

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是铁血警花,是第九区的英雄。

她见过无数死人。

她杀过无数坏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害怕失去重要之人的普通女人。

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爱人的普通女人。

许砚也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他的腿在抖。

他的身体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看着陈默那惨白如纸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血痂。

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那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像是在做梦。

像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许砚喃喃自语。

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充满了不敢相信。

「逼退了神明。」

「用那种……看起来像是自杀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

从怀里掏出一瓶急救喷雾。

那是审判庭特制的药物。

能在危急时刻吊住一口气。

他对着陈默的伤口猛喷。

那些伤口在接触到药物时,发出嘶嘶的声音。

白色的泡沫从伤口里涌出来。

覆盖住那些还在流血的部位。

「他的精神透支太严重了。」

许砚沉声说。

他的声音很严肃。

很沉重。

「必须马上送去治疗。」

「否则会变成植物人。」

「我知道!我知道!」

林清歌吼道。

那声音很大。

大到震得许砚的耳朵都疼。

「快叫医疗队!快啊!」

就在这时。

陈默的眼皮动了动。

那动作很轻微。

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清歌看到了。

她一直盯着他的脸。

盯着他每一寸皮肤。

他没有睁开眼。

但他那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

林清歌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嘴唇。

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温度。

「你说什麽?陈默?你要什麽?」

陈默的声音很微弱。

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像是一缕烟。

「那……个……手……机……」

林清歌一愣。

手机?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向那个水坑。

那部破手机躺在水坑里。

屏幕朝下。

机身半泡在泥水里。

她连忙在泥水里摸索。

手伸进那冰冷的水里。

摸到了。

她把那部破手机捡起来。

屏幕碎了更厉害了。

外壳上沾满了泥。

她把它塞进陈默手里。

「在这里,手机在这里。」

陈默的手指动了动。

那手指冷得像冰棍。

但它们握住了手机。

紧紧地握住了。

就像那是他的命。

就像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那是陈曦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那是他跟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妹妹,唯一的联系。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还没……完……」

陈默喃喃自语。

那声音越来越弱。

越来越轻。

「这只是……开始……」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昏了过去。

头一歪。

整个人软了。

林清歌紧紧抱着他。

她把他抱在怀里。

用身体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流在他的脸上。

流在他的伤口上。

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陈默在意识空间里经历了什麽。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麽。

不知道他说了什麽。

不知道他付出了什麽代价。

但她知道,他赢了。

他再一次,把这个城市从毁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再一次,用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命。

「是的,没完。」

林清歌咬着牙。

那咬牙的声音很响。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是猎食者才会有的眼神。

「波塞冬……救赎会……还有那些躲在背后的杂碎……」

「我们会一个一个找上门去。」

「把这笔帐,算清楚。」

「血债血偿。」

广场外围,救援队的警笛声终于响了起来。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无数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冲进现场。

他们抬着担架。

拿着急救箱。

推着各种设备。

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战场。

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完整。

有的不完整。

到处都是废墟。

那些原本巍峨的建筑,现在只剩下一堆堆碎砖烂瓦。

还有那些……已经变成了怪物的人类。

那些直视了神眼的普通人。

很多都已经疯了。

他们蜷缩在角落里。

瑟瑟发抖。

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或者身体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

有的长出了鳞片。

有的长出了触手。

有的眼睛变成了竖瞳。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变不回正常人了。

这将是第九区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是那些活下来的人,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

但在废墟中央。

在那第一缕阳光照耀的地方。

那个抱着昏迷男人的女人。

那个浑身是血的杀手。

他们就像是两座丰碑。

两座沉默的丶伫立的丶不倒的丰碑。

在告诉所有人。

人类,还没有输。

至少今天没有。

——

三天后。

第九区中心医院。

重症监护室。

陈默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

各种仪器在滴滴作响。

那声音很规律。

显示着他还活着。

但他的意识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的眼睛紧闭着。

眼皮偶尔会动一下。

像是在做梦。

像是在看什麽。

林清歌坐在床边。

她的脸色很憔悴。

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已经三天没睡了。

一直守在这里。

哪里都不去。

她削着一个苹果。

那苹果是红色的。

很新鲜。

她的动作很慢。

很机械。

苹果皮断了。

断成一截一截的,掉在她腿上。

她皱了皱眉。

把苹果放下。

没有吃。

「医生说,他的脑部活跃度很低。」

林清歌看着陈默,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吵醒他。

「就像是……灵魂不在身体里一样。」

许砚靠在门口。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

那硬币在他指尖翻转。

上下。

上下。

「他在那场博弈中消耗了太多的『自我』。」

许砚淡淡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了对抗神的意志,他可能不得不献祭了一部分自己。」

「那他还能醒过来吗?」

林清歌问。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那是恐惧的颤抖。

是害怕失去的颤抖。

「不知道。」

许砚收起硬币。

把它放进口袋里。

「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不过……」

他顿了顿。

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变得有些凝重。

「波塞冬那边有动静了。」

林清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种锐利是本能。

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什麽动静?」

「他们撤回了所有在第九区的公开活动。」

许砚说。

「表面上看起来是在避风头,实际上是在收缩防线。」

「而且,我听说……」

「听说什麽?」

「听说波塞冬的高层正在进行一场清洗。」

许砚压低声音。

那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只有林清歌能听见。

「崔博士的死让他们损失惨重,但也让他们更加疯狂。」

「他们启动了『深渊计划』的第二阶段。」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

许砚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那天空灰蒙蒙的。

像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们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了。」

「他们准备……把整个东部联邦都拖下水。」

林清歌冷笑一声。

那冷笑很冷。

比深海还冷。

「那就来吧。」

「只要陈默醒过来,我们就有机会。」

她看着病床上那张平静的脸。

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那温柔很短暂。

像是一闪而过的光。

随即变成了决绝。

变成了那种猎食者才会有的狠厉。

「就算他醒不过来……」

「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

病床上的陈默,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几乎看不见。

但没有逃过林清歌的眼睛。

她一直盯着他的手。

盯着那根动了的手指。

「陈默?」

她惊喜地站起来。

椅子被推得往后滑。

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凑过去。

凑到他脸前。

陈默没有睁眼。

但仪器上的脑波曲线突然出现了一次剧烈的波动。

那波动很大。

大到整个屏幕都在跳。

就像是……有人在梦中写下了一个惊叹号。

就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灯。

——

深海之下。

在那片无光之海的最深处。

在那座宏伟而扭曲的神殿里。

那只巨大的眼球再次缓缓睁开。

它看着上方那遥远的海面。

看着那片它无法触及的世界。

看着那个让它感到一丝恶心的方向。

那丝恶心还在。

还在它的意识里。

还在它的记忆里。

像是一根刺。

「故……事……」

一个低沉的意念在海水中传播。

那意念很慢。

很沉重。

像是一座山在移动。

「有趣……」

「那就……继续写下去吧……」

「看看最后……」

「是谁……成了谁的……笔下亡魂……」

无数深海巨兽在神殿周围游弋。

它们的体型很大。

大到能一口吞下一艘船。

它们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在海水中传播。

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似乎在回应着主的意志。

一场更大的风暴。

正在酝酿。

正在等待。

正在……

开始。

而此时的陈默。

还在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梦境里。

拿着笔。

面对着一张空白的纸。

思考着。

下一章,该怎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