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潮水褪去(1 / 1)

雨停了。

就像它开始时那样毫无徵兆。

前一秒还是倾盆而下的黑色暴雨,后一秒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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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那道撕裂的裂缝,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边缘的云层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着,纠缠着,把那个通往无尽深渊的通道一点点填满。

那个占据了半个天空的丶令人窒息的巨大眼球,在闭合的一瞬间,带走了所有的威压。

那种压在每个人胸口上丶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退得很快。

快到让很多人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他们依然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动弹。

直到有人第一个抬起头,看到天空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到那轮惨白的月亮,正透过薄薄的云层,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原本像墨汁一样粘稠丶带着浓重腥臭味的黑色暴雨,在落地的瞬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魔力。

那些积在地上的黑色水坑,颜色开始变淡。

从纯黑变成深灰。

从深灰变成浅灰。

最后,变成透明的雨水。

就和普通的雨没有任何区别。

云层散开的速度很快。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用力地拨开那些厚重的乌云。

一缕惨白的月光,透过破碎的云层,照在了第九区满目疮痍的中心广场上。

那月光很冷。

冷得让人打哆嗦。

但它也是光。

是这场漫长的丶仿佛永无止境的黑夜之后,第一缕真正的光。

风还在吹。

但不再是那种带着深海低语的阴风。

不再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自杀的丶充满了蛊惑和疯狂的呢喃。

而是带着城市特有的丶混合着硝烟和尘土味道的夜风。

那是人间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的味道。

很多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哭了出来。

「啪嗒。」

一把形状怪异的丶长满了藤壶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那匕首很丑。

手柄上全是那种白色的丶贝壳一样的小东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刀刃上还沾着血。

是治安局士兵的血。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然后是更多的武器。

刀丶剑丶铁棍丶自制长矛,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那些原本正在疯狂攻击治安局防线的救赎会信徒们,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们站在那里,摇摇晃晃。

脸上的疯狂表情正在快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是不知所措。

是深深的恐惧。

他们身上那些狰狞的变异特徵——鳃裂丶鳞片丶触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丶脱落。

有人脸上的鳞片一片片掉下来,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

有人脖子上的鳃裂在流血,那些原本能让他们在水下呼吸的器官,现在变成了两个血窟窿。

有人从背后长出来的触手,像枯萎的藤蔓一样,软塌塌地垂下来,最后断成几截,掉在地上。

「啊……」

一个信徒捂着脸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缝里流出黑色的脓血。

那是变异组织坏死后的残留物。

那些东西在他体内发酵丶腐烂,现在正在被他的免疫系统疯狂排斥。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

疼得用头撞地。

但随着深海之主投影的消失,这些借来的力量也随之而去。

留下的只有透支生命后的虚弱和剧痛。

只有被掏空的身体和被摧毁的精神。

「我的手……我的脸……」

「主教呢?主教在哪里?!」

迷茫和恐慌在信徒中疯狂蔓延。

他们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

想要找到那个承诺给他们永生丶承诺给他们新世界的人。

但他们找不到。

溺亡主教早就被崔博士的机甲砸进了那片血池里。

连尸体都没留下。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新世界的选民。

是即将获得永生的神之眷属。

是比那些凡人更高贵的存在。

但现在。

神走了。

把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在了这里。

没有任何救赎。

只有被抛弃的绝望。

那种绝望比任何武器都更致命。

而在防线的另一边。

那些原本被恐惧压得抬不起头的普通民众。

那些刚才还在跪地呕吐丶精神崩溃丶以为自己要死了的第九区居民。

此刻正在慢慢站起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一百个。

一千个。

他们站起来了。

恐惧是有临界点的。

当恐惧超过了某个极限,超过了人类能承受的范围。

而那个恐惧的源头又突然消失时。

剩下的只有一种情绪。

愤怒。

一种被戏弄丶被屠杀丶被当作蝼蚁践踏后的丶歇斯底里的愤怒。

那种愤怒烧红了他们的眼睛。

烧乾了他们的眼泪。

烧光了他们的理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杀了他们!」

那声音很尖锐。

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夜空。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干透的油桶里。

瞬间燃起了冲天大火。

「杀了这群怪物!」

「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把第九区还给我们!」

「血债血偿!」

人群沸腾了。

不再需要林清歌的指挥。

不再需要治安局的动员。

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

成千上万的民众,拿着砖头丶钢管丶甚至是刚才从地上捡起的碎玻璃。

有人拿着自家的菜刀。

有人拿着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铁锹。

有人两手空空,但他们的拳头就是武器。

他们像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冲向了那些正在哀嚎的救赎会信徒。

这是一场屠杀。

也是一场迟来的审判。

没有怜悯。

没有法律。

只有最原始的复仇。

只有以牙还牙丶以血还血的本能。

一个信徒被按倒在地。

十几只脚同时踩上去。

踩他的脸。

踩他的胸口。

踩他的肚子。

他惨叫。

他求饶。

他说「我也是被逼的」。

没有人听。

没有人会在意一只老鼠说自己也是被猫逼的。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砖头一下一下砸在他头上。

直到他的惨叫声停止。

直到他的身体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另一个信徒试图逃跑。

但他刚跑出几步,就被一个女人追上了。

那女人拿着半截啤酒瓶。

瓶口碎成尖锐的锯齿。

她从后面扑上去,把酒瓶狠狠捅进那个信徒的后颈。

血喷了她一脸。

她没有擦。

只是又捅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直到那个信徒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她才停下来。

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眼泪顺着脸上的血往下流。

「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的仇……」

她喃喃自语。

没有人阻止她。

没有人会觉得她做错了。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复仇。

这就是人。

……

广场中央。

那台曾经不可一世的「海神之怒」机甲,此刻就像是一堆巨大的废铁。

它歪歪扭扭地陷在泥水里。

外壳上全是弹孔和划痕。

那些曾经闪烁着蓝色光芒的能量管道,现在全都黑了,裂了。

液压油从断裂的管道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滩粘稠的液体。

机甲的驾驶舱已经严重变形。

那是陈默用【作家领域】强行扭曲的结果。

舱门被撕裂了,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线路和仍在冒火花的电路板。

崔博士被卡在驾驶座上。

他的双腿被扭曲的金属板死死夹住。

那些金属板已经刺穿了他的裤子,刺进了他的肉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骨正在被一点一点压碎。

一根断裂的操纵杆插进了他的左肩。

从锁骨下面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鲜血顺着那根金属杆往下流。

一滴。

一滴。

一滴。

染红了他那件原本洁白的研究服。

染红了他身下的座椅。

染红了驾驶舱的地板。

他还没死。

甚至因为注射了过量的强化药剂,他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疼痛。

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

这也意味着,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恐惧。

那种无法逃脱的丶慢慢逼近的丶来自死亡的恐惧。

「这……不可能……」

崔博士看着显示屏上的一片黑屏,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在剧烈收缩。

「我是……进化者……」

「我是……新世界的神……」

「为什麽……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他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明明深海之主已经降临了。

明明他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为什麽最后输的是他?

为什麽那些蝼蚁还活着,而他却在等死?

「这就是你要的神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妄想。

崔博士艰难地转过头。

脖子每动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双双眼睛。

几十双。

几百双。

几千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像是饥饿的狼群。

像是等待已久的秃鹫。

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他平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下等人」。

是住在贫民窟里的老鼠。

是只能作为实验数据的耗子。

是死了都不会有人问一句的垃圾。

此刻。

这些耗子。

这些垃圾。

这些下等人。

围住了他。

围住了这台曾经象徵着绝对力量的机甲。

围住了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

「救……救我……」

崔博士本能地求救。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鸡。

他看向不远处的波塞冬私军。

那些士兵还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枪。

「卫队!卫队!开火!把这些贱民都杀光!」

他尖叫着。

声音很大。

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但是。

没有人回应。

那些装备精良的私军士兵,在看到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刻,在看到愤怒的民众如潮水般涌来的那一刻,早就丢掉了武器。

他们是雇佣兵,不是死士。

他们为钱杀人。

为了钱,他们可以杀任何人。

但为了一个已经疯了的博士去送死?

去面对那几千个已经红了眼的疯子?

那是另外的价钱。

而这个价钱,没人付得起。

有人开始脱掉身上的制服。

有人扔掉头盔。

有人混进人群里,悄悄溜走。

不到一分钟,那些原本整齐列队的私军士兵就跑了个精光。

只剩下几个来不及跑的,被愤怒的人群按在地上,打得满脸是血。

「看来没人听你的了,博士。」

人群中,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都没了。

断口处缠着一圈圈脏兮兮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那是刚才被机甲的火力波及,生生炸断的。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混凝土块。

那是他的家被摧毁时留下的碎片。

他原本住在广场旁边的一栋老楼里。

住了三十年。

那栋楼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

是他娶妻生子的地方。

是他女儿从小长大的地方。

刚才,那栋楼被机甲的一发炮弹轰塌了。

他的妻子被埋在里面。

他亲眼看着那堵墙倒下来,把他妻子压在了下面。

他冲过去扒砖头。

扒到手指出血。

扒到手臂被砸断。

扒到被人生生拖走。

但什麽都没扒出来。

他的妻子,还在那堆废墟下面。

现在,他站在这里。

站在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面前。

「你毁了我的家。」

男人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

「你杀了我的妻子。」

崔博士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种恐惧,比他面对深海之主时还要强烈。

因为深海之主只是要他的命。

而这些人,要他的灵魂。

「不……你不能杀我……」

他开始疯狂地摇头。

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动,血流得更快了。

「我是波塞冬的首席科学家……我有价值……我有钱……」

「我可以给你们钱!每个人都有!一百万?一千万?」

「只要你们放我出去……」

「砰!」

那块混凝土狠狠地砸在了崔博士的脸上。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所有的求饶声都被砸回了肚子里。

血从崔博士的鼻孔里喷出来。

混着眼泪。

混着口水。

混着恐惧。

「我们不要你的钱。」

男人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要你的命。」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一个等待已久的信号。

人群一拥而上。

他们爬上机甲的残骸。

像是一群疯狂的行军蚁,要把这只巨大的甲虫拆吃入腹。

「啊啊啊啊——!」

崔博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很大。

大到连广场外面都能听见。

大到连天上的月亮都抖了一下。

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

用力地扯。

一把一把地扯下来。

头皮连着头发一起被撕掉。

有人撕扯着他的衣服。

把那件沾满血的研究服撕成碎片。

有人用牙齿咬他的手臂。

狠狠地咬。

像野兽一样撕咬。

驾驶舱的强化玻璃早在刚才的战斗中就碎裂了。

那些锋利的碎片散落一地。

此刻成了最好的凶器。

有人捡起一块,狠狠地捅进崔博士的大腿。

又一块,捅进他的肚子。

又一块,捅进他的胸口。

「我是神……我不能死……我是神啊!!」

崔博士还在尖叫。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被无数只愤怒的手淹没。

被无数声诅咒淹没。

被那冲天的仇恨淹没。

他最看不起的蝼蚁。

他视为草芥的凡人。

他口中那些「只有作为耗子价值的垃圾」。

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撕成碎片。

没有尊严。

没有体面的死亡。

就像是一块扔进绞肉机里的烂肉。

十分钟后。

人群散去。

他们还要去找其他的救赎会信徒。

还有更多的仇要报。

机甲的驾驶舱里,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

和几块沾满血迹的破布。

那破布原本是他研究服的一部分。

上面还绣着波塞冬公司的标志。

一条衔尾蛇。

现在,那条蛇被血染成了红色。

什麽也看不清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崔博士。

波塞冬公司的天才疯子。

深海计划的最高负责人。

就这样消失了。

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

那种清新里带着泥土的味道。

带着青草的味道。

带着某种久违的丶生的气息。

但许砚却觉得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

呼吸困难。

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

到处都是尸体。

到处都是废墟。

到处都是血。

有些血是救赎会信徒的。

有些血是治安局士兵的。

有些血是无辜民众的。

分不清了。

也不需要分了。

这就是战争。

无论谁输谁赢,留下的永远只有伤痛。

「结束了吗?」

林清歌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全是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灰。

原本扎得很紧的马尾辫散开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手臂上缠着的一块破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那是她自己撕下来的衣服,用来包扎伤口。

但那伤口太深了,血还在往外渗。

「暂时结束了。」

许砚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烟。

烟盒皱皱巴巴的,里面只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递给林清歌。

「波塞冬在第九区的势力算是完了。」

「私军投降了?」

「大部分都降了,剩下的跑了。」

许砚给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那烟雾进入肺里,带着辛辣的刺激感。

让他觉得舒服了一点。

「刚才审判庭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已经控制了波塞冬在第九区的总部大楼。」

「所有没跑掉的研究员和技术人员都被抓了。」

「那些实验数据丶文件档案,全部被查封。」

「那就好。」

林清歌接过烟,但没有点。

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那不是害怕。

是脱力。

是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的本能反应。

「陈默呢?」

她突然问。

许砚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菸灰掉了下来。

「我也在找他。」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刚才太乱了,民众冲进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还在……」

林清歌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广场中央。

那里空空荡荡。

只有那个巨大的丶被陈默召唤出来的深海通道留下的痕迹。

地面上的一道焦黑的裂痕。

那裂痕很深。

像是被什麽锋利的东西一刀劈开的。

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不在这里。」

林清歌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刚才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也没看到他。」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升起。

那种预感很强烈。

强烈到让她想吐。

「分头找!」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半小时后。

整个广场都被翻了一遍。

所有的废墟。

所有的角落。

所有的尸体。

甚至连那堆机甲废铁都被扒开了。

没有。

没有陈默。

也没有他的尸体。

就好像他整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不可能。」

林清歌站在钟楼的废墟下,脸色苍白。

那张脸白得像纸。

「他受了那麽重的伤,连站都站不稳,怎麽可能自己走掉?」

「如果是别人带走了他呢?」

许砚问。

「谁?」

「波塞冬的人?还是救赎会的残党?」

「不可能。」

许砚摇头。

「当时那种情况,任何带有敌意的靠近都会被民众撕碎。」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

那里是钟楼的顶端。

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在之前的战斗中,陈默一直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口巨大的铜钟旁边,发动【作家领域】,俯瞰着整个战场。

那个位置是整个广场的制高点。

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切。

也可以被一切看到。

「上去看看。」

许砚说。

两人沿着残破的楼梯,爬上了钟楼的顶端。

楼梯很陡。

很多地方已经被炸塌了。

他们只能抓着裸露的钢筋,一步一步往上爬。

风很大。

吹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原本巨大的铜钟已经被震碎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支架。

那支架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没有陈默。

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只有……

一张纸。

一张被雨水打湿,贴在钟楼围栏上的稿纸。

那纸很小。

只是一张普通的A4纸。

但在这一片狼藉中,它显得格外扎眼。

许砚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害怕什麽。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纸很湿。

湿得快要烂掉了。

上面的字迹有些晕染开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刚劲有力的笔迹。

那是陈默的字。

他写了十几年的字。

许砚认得。

他看着纸上的内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写了什麽?」

林清歌凑过来。

她走得很急,差点被脚下的钢筋绊倒。

许砚没有说话。

只是把纸递给了她。

那张纸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在林清歌手里,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一句没头没尾,却让人心里发毛的话:

**【第一幕结束。但并没有观众离场,因为他们发现,真正的怪物,才刚刚登台。】**

林清歌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纸差点被风吹走。

她赶紧抓住。

用力地抓住。

手指把纸都捏皱了。

「这是什麽意思?」

她看着许砚,眼中满是疑惑和不安。

那种不安正在疯狂蔓延。

从心脏到四肢。

从四肢到指尖。

「第一幕结束……」

许砚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眼神看向远方。

看向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

那些高楼。

那些街道。

那些灯火。

在月光下,它们显得那麽安静。

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但许砚知道。

它们只是暂时闭上了眼睛。

「意思就是,刚才发生的一切,深海之主,神降,波塞冬的覆灭……」

「都只是开场戏。」

「那真正的怪物是谁?」

林清歌的声音变得尖锐。

许砚摇了摇头。

「不知道。」

「也许是深海里更恐怖的东西。」

「也许是波塞冬背后的人。」

「又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和林清歌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那个能够篡改现实的人。

那个能够与神博弈的人。

那个能够把世界当成小说来写的人。

那个总是站在所有人前面,替所有人挡住黑暗的人。

陈默。

他失踪了。

但他留下了这个预告。

这说明他没有死。

甚至说明,他在策划着名什麽更大的事情。

比这次还要大的事情。

「他到底想干什麽?」

林清歌喃喃自语。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麽不肯留下来?我们是同伴啊……」

「也许。」

许砚看着那张纸,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无奈。

有理解。

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同伴也是素材的一部分。」

「而有些故事,注定是孤独的。」

风更大了。

那张稿纸在林清歌手中哗哗作响。

她用力握着。

握得指节发白。

虽然雨停了。

虽然赢了。

虽然波塞冬倒了。

但这一刻,两人心里都清楚。

第九区的雨季,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

距离中心广场三公里外的一条阴暗小巷里。

一个穿着宽大黑色雨衣的身影,正扶着墙壁,艰难地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很沉重。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雨衣下摆滴落的不是雨水,是血水。

一滴。

一滴。

在地上留下一串黑色的印记。

「咳咳……」

陈默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那咳嗽很剧烈。

剧烈到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松开手。

掌心里全是黑色的血块。

那些血块很粘稠。

像是凝固的果冻。

他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那种与神博弈的代价,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还要沉重。

他的内脏正在衰竭。

他能感觉到肝在疼,肾在疼,肺在疼。

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的精神正在涣散。

那些原本清晰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

有些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他不能停。

也不能留在那里。

因为他感觉到了。

就在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瞬间。

另一个视线。

另一个同样古老丶同样危险,但更加隐秘的视线,落在了第九区。

那不是来自深海的视线。

那是来自「上面」的视线。

不是天空。

而是权力的顶端。

东部联邦的核心。

那里有更深的黑暗。

更可怕的东西。

如果他留在那里,留在林清歌和许砚身边。

那麽接下来降临的灾难,会把他们一起吞噬。

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能那样做。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

不能再失去了。

「主角……总是要独自上路的……」

陈默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声音很沙哑。

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走到巷子的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身全是锈迹。

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车门开了。

一个戴着鸭舌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

是王浩。

那个情报贩子。

「老板,都准备好了。」

王浩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一丝不安。

「按照您的吩咐,是一条绝对乾净的路线。」

绝对乾净的意思就是,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会被追踪。

不会被发现。

陈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刺鼻。

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才有的味道。

「去哪里?」

王浩问。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

重得抬不起来。

他的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部破碎的手机。

那是陈曦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那是他的命。

「去……地狱。」

陈默轻声说。

「地狱?」

王浩愣了一下。

「老板您别开玩笑,这大晚上的……」

「去『第十区』。」

陈默改口道。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要睡着了。

「那个被称为『被遗忘之地』的地方。」

王浩的手抖了一下。

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

「第十区?!」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

「那是无人区啊!那是……那是死人待的地方!」

是的。

第十区。

东部联邦最边缘的地方。

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地方。

那里没有法律。

没有秩序。

没有活人。

只有废墟。

只有怪物。

只有死亡。

「开车。」

陈默没有解释。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里没有商量。

只有命令。

「故事的下一章,就在那里。」

王浩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陈默。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丶随时都会死掉的男人。

他想说什麽。

但最终什麽都没说。

他转回头。

发动了引擎。

那破旧的面包车发出老旧的轰鸣声。

车身抖了抖。

然后缓缓驶出小巷。

载着这个刚刚拯救了城市,又亲手把自己放逐的男人。

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消失在那个没有灯光丶没有希望的方向。

身后。

第九区的灯火逐渐亮起。

一盏。

两盏。

十盏。

一百盏。

整座城市都在亮起来。

人们在欢呼。

在拥抱。

在哭泣。

在庆祝劫后馀生。

却没人知道。

那个为他们挡下黑暗的人。

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命的人。

那个本应该被当作英雄的人。

正独自走向更深的黑暗。

走向那片被称为「被遗忘之地」的死亡禁区。

走向故事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