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落到第三块青石板上,卖炭的两个汉子还没动。
左边那个右手搭在筐沿,指头蹭着炭灰,眼皮往陆府大门上粘。右边那个踩着扁担站着,脚不挪,腰不弯。
街口转进来一匹灰马。
马背上没人,缰绳拖着,牵马的人走在后头,一身旧布短衫,帽檐压低,手里拎副马嚼子,走路右脚踩得重。
左边汉子眼风扫了一下,收回来。
牵马的人绕着马头走,把缰绳绕了两圈往腰上一挂,脚步随意地往前走。马踩进炭筐旁边半步,打了个响鼻,后蹄蹬了一下,把地上那块旧布踩进去,蹄印深进泥里。
“避开!”左边汉子低声。
牵马的把缰绳往前拽,马头一歪,整个身子往筐边靠,后腿一叉,一泡马粪浇在炭筐上,又溅了左边汉子半截裤腿。
“瞎了?”汉子站起来,声音压着,“你这马——”
赵恒把帽檐往上推,露出半张脸,嘴角扯着。
“街上哪头不能走?”
一脚踢在右边那只炭筐上。
筐翻了。炭块滚出去哗啦一声,底层那块旧布掀开,两柄短弩磕在青石板上,弩身在日光里折出一道亮。
街上走路的行人脚步停住。
买菜的妇人往两边绕,脚步停在三步外,脖子往这边伸。
左边汉子嘴唇动了一下,右手往腰侧摸。
“动那只手试。”赵恒的刀已经出鞘,刀背搭在他手腕上往下压,力道不重,但骨头挨着刀背,动不了。
右边汉子弯腰去捡短弩,脚步没拾稳,一个脚尖踢过来,把弩踢出去两尺远。
哑女从墙头跳下来,落在短弩旁边,把弩一脚踩住,蹲下去拢进袖里,起身退到赵恒左后方,脸朝外。
陆敬府的大门吱呀开了。
不是护卫出来。
出来的是陆敬本人,半件外袍披着没系,靴子刚踩上,手里拎着盏喝了半截的茶。他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走下台阶,弯腰,把那柄落在石板边缘的短弩捡起来,翻了个面,对着日光看了看机括。
“京城卖炭,卖到我门口来了。”
他声音不高,把弩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扔回石板上。
左边汉子嘴角往里抿,眼风往袖口扫了一下,指头往里缩。
一根细针从屋脊上穿下来,钉进他袖口边缘的朽木里,针尾还在颤,离他手腕三寸。
汉子动作定住了。
“手别乱动。”赵恒把刀收起来,伸手抓住他领子,“想死,先把话留下。”
右边汉子两条腿往后退了半步,赵恒脚跟一扫,人坐在地上,后背磕在台阶沿,疼得吸了口气。
赵恒反手掰开左边汉子的嘴,指头往舌根一抠,刮出一粒蜡丸扔在地上,踩碎。
“这么急着死?”赵恒把人往地上按住,“太子的活做到被人缴了弩还不吭声,这命价也不贵。”
那汉子盯着他,眼白里布着血,嘴死合着。
哑女在旁边,从袖里摸出根针,在右边那个人的脖颈侧边比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看向陆敬。
陆敬站在那里没动。
“绑起来。”他把茶盏交给身后侍卫,“不送京兆府。”
旁边侍卫愣了一息。
“押禁军营。”陆敬转身往门里走,声音压着,“活口好好押着。”
侍卫上去,把人捆好,绳结打在肘后。
赵恒把那柄短弩捡起来,朝陆敬背影扬了扬。
“这个留着?”
陆敬没回头。
“带上。”
他进门前停了一步,转头看了赵恒一眼,脸上那道旧疤在侧光里压着,暗沉。
“卫世子的人?”
赵恒咧嘴。
“我路过。”
陆敬看他片刻,冷声。
“卫家路过的地方,总出事。”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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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茶楼二层。
卫渊坐在靠窗那张桌前,碗里的茶没动。
他把楼下那段看完,手从桌沿收回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高明站在右侧,往窗口偏着头,眯眼看完,开口。
“陆敬没送京兆府。”
“嗯。”
“京兆府不管,就是不往外捅。”高明转过来,“他要把人压在禁军营自己扣着?”
“自己扣,账就在自己手里。”卫渊端起茶喝了口,放下,“京兆府管不了他手里的案子,大理寺要传唤,也得先过禁军统领那关。”
高明往椅背上一靠,低声。
“那他就是要自己盯着这条线。”
“他看见炭筐,看见弩,自己走下台阶捡起来的。”卫渊把茶碗往旁边推,“换个人,关门叫护卫,或者拍拍手算了。他这么做,是要留证。”
高明摸了摸右臂上那截布条。
“他懂了?”
“太子在逼他站队。”卫渊看着楼下街面,陆敬已经进了府门,人群散了,两个炭筐还歪在地上,“他不懂,就不会自己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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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从后门绕回来,把短弩搁在桌上,坐下,拿起卫渊那碗凉茶喝了口。
“陆敬认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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