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门开了。
活口被两个禁军架着进来,膝盖没沾地就已经在金砖上拖了三尺。铁链从双手绕过肘后,哗啦响了一路。
皇帝坐在上头,咳了两声。手按着椅扶,指头青筋绷着。
“说。”
一个字砸下来,殿里连呼吸都矮了一截。
“谁派你去陆府?”
活口抬起头。他眼珠往右转了半圈,扫到东侧首位那道身影,顿了一下,又低下去。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太子先一步出列。
“父皇。”他躬身,腰弯得恰到好处。“京中近来多事,禁军新旧交接。儿臣疑有人借此构陷东宫,恳请父皇明察。”
卫渊站在武将队列末尾,眼皮没抬。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靴尖前两寸的金砖上,一动不动。
皇帝没应太子的话。
他抬了下手指,朝陆敬那边点了一下。
陆敬出列,双手捧着那柄短弩,往前三步,搁在殿中地上。弩身磕着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请工部验。”陆敬退回去,站定。
工部主事从左列走出来,蹲下去,把短弩翻了个面。他的手指在弩臂内侧摸了一圈,停住。
指腹压着一道浅刻的记号。
他站起身,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回陛下——”他顿了顿,“弩臂内刻工匠记号,甲卯十二。这是东宫外库制式,列在仪卫演练器械册中。”
殿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太子转头,看了工部主事一眼。
工部主事把头低下去,退回列中。
太子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提上来。
“父皇,仪卫演练器械出库有簿册可查,若有人盗取冒用——”
“让他说。”
皇帝抬手,指头朝地上跪着的活口一点。
活口的脑袋又往上抬了半寸。他的嘴唇干裂,喉结滚了两回。
“小人……只拿银子办事。”
太子的肩动了一下。
“不知殿下。”活口的声音哑,“有人递话,说去陆府门口蹲着,看见人出来就射。银子从怀仁巷第三间铺子取,掌柜姓刘。一趟五十两。”
卫渊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怀仁巷第三间。那是东宫外库暗账的出银点。程知远假账里偏漏掉的一笔,真账上写得清清楚。
太子的后背僵了一瞬。
“荒唐。”太子转过身,面朝皇帝,“父皇,怀仁巷铺面千百间,随口指认一处便能攀咬东宫——”
“查便知。”
皇帝开口,只三个字。
太子的话卡在喉咙里。
殿里没人接。百官垂首站着,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小下去了。
皇帝又咳了一声,痰压在嗓子底,他没咳出来,手往椅扶上按了一下。
“大理寺并禁军,同查怀仁巷。”他的声音不高,“陆敬。”
“臣在。”
“活口归你押着。”
“臣领旨。”
皇帝的目光从陆敬身上移开,往右边扫了一圈,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躬身。
“儿臣愿自证清白。”
皇帝看了他三个呼吸。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太子的脸,盯着他袖口那两道顶起来的棱。
“好。”
一个字。
太子直起腰,退回列中。
卫渊的视线从靴尖上挪开,往太子袖口扫了一眼。那双手攥在袖里,袖口的绣纹被指节顶起两道棱。
“散了。”皇帝站起身,身后的内侍伸手去扶,被他甩开了。
他自己往侧殿走。背影慢,靴底踩在金砖上,一下。
百官躬身。
人往外走的时候,卫渊压在最后。他没急着挪步,等前头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迈出去。
太子从右侧过来。
两个人在殿门口的廊柱边错开,距离不到两尺。
太子没停步,只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的位置。
“你借旁人的刀,借得顺手。”
卫渊脚下没顿。
“殿下的手伸得也勤。”
太子的脚步停了半拍。
半拍过后,又走了。靴底磕在廊下石板上,节奏没乱,但比刚才重了那么一点。
卫渊没回头。他往台阶下走,日光打在脸上,眯了一下眼。
赵恒在宫门外靠着墙根蹲着,见他出来,站起身,拍了下屁股上的灰。
“怎么样?”
“查怀仁巷。”卫渊翻身上马,“大理寺和禁军同查。”
赵恒跟上来,牵着马小跑两步。
“太子什么脸色?”
“没挂住。”
赵恒咧了下嘴,没笑出来。他把缰绳一抖,马往前窜了一步。
“那怀仁巷第三间铺子,来得及搬?”
“来不及。”卫渊催马,“圣旨落下来到大理寺动手,中间不到两个时辰。太子就算现在派人去烧铺子,陆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赵恒的刀柄磕了一下马鞍。
“痛快。”
卫渊没接。他的马压着步子走,没快也没慢。街上人多起来,吆喝声、车轮声压过蹄音。
走到半条街,赵恒凑过来。
“世子,活口那句话,是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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