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蹲下来,手指扣住铜匣的锁扣,往上一掀。
匣盖翻开。
没有纸。没有册子。匣底铺着黑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样东西。半截铁片,三指宽,断口斜的,边角磨着圆。铁片正面刻着字。一个“卫”。
军符。
卫渊的手停在匣盖上没收回来。
陆敬的脚步从身后碾过来,停在两步远的位置。他的呼吸重了一截。
太子的膝盖从地砖上抬起来了。他站起身,袖子垂着,脊背往上挺了半寸。目光从铜匣里那半截铁片上扫过去,落在皇帝脸上。
“父皇。”
太子的声音不急不慢。
“北仓私囚,暗道藏符。”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朝卫渊方向一点,“卫渊才是借乱调兵的人。”
殿里没声。
卫渊蹲着没动。他的目光钉在那半枚军符上,手指从匣盖边缘挪开,往铁片上探。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陆敬。
“别碰。”陆敬的字从牙缝里挤。
卫渊把手收回来。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站直了。
皇帝靠在枕头上。那双灰底的眼珠子从帐子缝里盯着卫渊的脸。嘴唇动了。
“认得吗?”
三个字。不重,碎。
卫渊把目光从铜匣上抬起来,对上御榻方向。
“认得。”
太子的肩往后拢了一截。
卫渊又开口了。
“假的。”
殿里安静了一息。太子转过身,目光切过来。
“卫家军符,你说假便假?”
卫渊没看他。他的目光还钉在御榻上。
“真符在卫崇手里,边军调防的时候随身带着,从不离人。”
他顿了半息。
“这枚边角磨得太新。真符传了三代,铁面上有锈坑。这一枚光滑,断口也齐。”
太子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皇帝靠在枕头上,肩膀动了。咳。干的,从肺底往上刮。咳了两声,手指按着胸口,嘴角歪了一下。
笑了。
“你看得仔细。”
那句话从咳嗽的尾巴上拖出来。
卫渊的后颈往下沉了一截。这句不是夸。榻上这个人,药汤里被人下了附子还能撑着坐起来,手指一点就让他进牢当饵——这一手,早就备好了。
冯吉是一步棋。铜匣是一步棋。太子咬冯吉,冯吉反咬太子,太子败势里抛出卫家军符。
卫渊的指腹在掌心那块血布上压了压。
殿角传来声响。
木板。
哑女从屏风旁走出来,手里举着那块木板,板面朝着御榻方向。
陆敬的目光从哑女身上扫过去,落在木板上。
炭笔写的字,歪着,笔画粗。
“匣封是内府旧蜡。昨夜新封。”
陆敬往前走了一步。
“谁封的?”
哑女把板面翻过来,另一面也有字。
“督办司。”
太子从御榻旁转过身,目光落在哑女脸上。
“一个哑婢,也敢证内府?”
哑女的手垂下去。板面搁在身侧,没缩回去。
卫渊伸手把木板从哑女手里接过来,翻了两面看了一眼,转向太子。
“她不证。”
卫渊把木板搁在铜匣旁边的地砖上,脚步转了个方向,走到那个小内侍面前。
亲兵还摁着他的肩。小内侍趴在地上,脸贴着砖,后背一抽一抽的。
卫渊蹲下来,手指扣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往上扳了半寸。
“让封蜡的人证。”
小内侍的牙打着颤,眼珠子往上翻,白多黑少。
“你从哪拿的匣?”
小内侍的嘴皮子哆嗦了三下。
“内……内府东廊。”
“谁给你的?”
“王……王押司。”
卫渊把手从他下巴上松开,站起来,转向御榻。
皇帝的眼角动了。不大,半寸的幅度,眼皮底下的肉抽了一下。
卫渊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地砖上,闷响。
“传王押司。”
他把声音往上抬了半截。
“若他死了,便是有人怕他开口。”
太子的脚步从后头压上来,话抢在前头。
“父皇病中,怎可大张旗鼓?夜里传人、惊动内府,于圣体——”
“传。”
一个字。
从御榻上掉下来的。
太子的话断了。他的嘴还张着,下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皇帝的手指从被面上抬起来,朝殿门方向点了一下。
陆敬转身朝门口走,手指往外一勾。两个亲兵从殿门口分出去,靴底踩着石板往外碾,脚步快。
殿里安静下来。
太子的手交叠在腹前,手指在袖底下绞着。卫渊站在殿中间,手垂在身侧。哑女退回屏风旁边。陆敬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
秦虎在担架上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布面上。
没人说话。
皇帝靠在枕头上,眼皮垂着,像是要睡过去了。手指搭在被面上没动。胸口的起伏浅得看不出。
卫渊盯着那张脸。骨头把皮撑着,嘴唇上的裂口干了,灰白色的。附子三倍剂量灌下去的人。太医说吐出来大半。大半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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