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府后院。井口的石沿上渗着水,往外漫了一圈,把青砖泡成黑色。
绳索还晃着,粗麻的,上头沾着泥,搭在井沿上一圈一圈往下垂。
陆敬的亲兵把尸体从绳套里解下来,搁在井口旁边的石板上。
王押司。脸朝上,嘴张着,黑洞洞的。
卫渊蹲下来,手指扣住他的下巴往两边掰。嘴里头空了一块。舌根处切面平,血凝住了,暗红色的一截肉茬翘着边。
“切得齐。”卫渊松开手,站起来。
陆敬站在井口旁,手按着刀柄,脸上的肉往下坠。
“活人切的。”
卫渊没接话。他重新蹲下来,把尸体的右手翻过来。
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东西。
靴底踩着石板的声音从巷口碾过来。赵恒跑到井口,脚步没稳就开了嘴。
“北廊清了。”他肩上溅着血,不是他自己的。“跑了两个,翻东墙出去的。”
卫渊没抬头。他从腰后把短刀抽出来,刀尖凑到尸体的指甲缝底下,往外挑。
刀尖上沾了一点。红的,碎粒,在火把光底下反着光。
赵恒凑过来。“什么东西?”
“蜡。”卫渊把刀尖举到灯光底下转了半圈,“红的。”
陆敬的脚步从井口挪过来,往那刀尖上看了一眼。
卫渊把刀尖上的碎粒刮到指腹上,拇指搓了两下。“内府封蜡混朱砂,遇水不散。”
陆敬压着嗓子。“王押司封过匣。”
“也抓过什么东西。”卫渊把指头上的蜡屑弹掉,站起身,“人临死抓东西,手指往里头扣。他抓的人身上有封蜡。”
赵恒的后槽牙磕了一声。“杀他的人碰过那匣子?”
卫渊没应。他走到井口,手撑着石沿往里探。井壁上贴着青苔,水面黑着,看不见底。
石沿下面两尺的位置,一片布挂在井壁的砖缝里。巴掌大,角上毛着,扯下来的。
卫渊伸手把那片布从砖缝里扯出来。布料滑,织得细,染着青灰色。
赵恒从他肩后凑上来,鼻子往那片布上探了探,又把脸缩回去半截。
“药味。熬过头那种焦苦味。”
卫渊把布翻过来,角上有针脚,内侍袍子下摆的走线。
“冯吉从这走的。”
陆敬从井口退了一步。“井通哪?”
哑女从卫渊身后走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这的,手里举着木板,炭笔的字歪着。
“内府水渠,出西苑。”
陆敬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息,手在刀柄上攥紧了。
赵恒把刀往鞘里推了推。“半个时辰前跑的,现在追还来得及。”
卫渊把那片布折了两折塞进袖里,手撑着井沿站直了。
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不是亲兵的走法。步子碎,快,袍角拖地的那种声响。
一个内侍从巷口走进来。脸白,手里捧着黄绢,腰弯着九十度。
陆敬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回去。
内侍走到卫渊和陆敬中间,站住,把黄绢展开。
“口谕。”尖细的两个字往上挑。
“内府失察,禁军不得擅查,由东宫协理。”
赵恒的刀哐一声撞回鞘口。“什么玩意?”
陆敬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腮帮子上的肉绷着,往下拉。
赵恒从井口跨了一步,冲着内侍的背影。“刚死的人,让杀人的查?这不是——”
“闭嘴。”
陆敬两个字砸过去。
内侍把黄绢收回去,垂着眼,站在那等回话。
卫渊没接旨。也没跪。他把手从井沿上收回来,搁在身侧。
“请内侍回一句。”
内侍的眼皮掀了一下。
“冯吉若从西苑出,半个时辰后出城。”卫渊一字一顿,砸在石板上碾出回声,“城门归禁军,不归东宫。”
内侍的目光从垂着的眼皮底下漏出来,落在卫渊脸上。
“世子想抗旨?”
“臣想抓凶。”
内侍盯着他看了三息。嘴角往下压了压,把黄绢揣回袖里,转身往巷口走。
脚步声碎着往远处碾,消失在拐角后面。
赵恒从卫渊身后冲上来。“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堵城门不就——”
“堵了,明天就是抗旨。”陆敬的话从左边压过来。
赵恒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陆敬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勾着刀柄往外推。刀出了半寸,刃口在火光底下反了一线白。
“宣武门归我。”他的手按着刀柄没松,“西苑水渠,我去。”
卫渊转过身看他。
“你一动,陛下会拿你。”
陆敬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两下,指节嘎巴响。
“今晚不动,明日也活不了。”
卫渊盯着他的脸,盯了三息。陆敬的眼珠子不躲,嘴闭着,下颌骨的线条绷得死紧。
“行。”卫渊把目光收回来,“宣武门你守,水渠——”
袖口被拽了一下。
卫渊的话断在喉咙里。他低头看。哑女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指节攥得发白。
她另一只手举着木板。炭笔的字划得急,笔画歪着,最后一笔拖出木板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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