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二十年,他等的不是我得势(1 / 1)

城南那处旧驿,门是关着的。

高明守着前门,灯没点。他就站在门洞里,背靠着门板,听里头的声音。

没声音。

后门那条胡同里,一个人没出来。

三更过后,卫渊来了。他走到门口,把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对着看了一眼,然后退开三步,在对面那堵墙根蹲下来。

高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还在里头。”

“嗯。”

“世子,要不要——”

“等。”

高明把嘴闭上。

胡同里有风,把墙根的枯叶吹得往一边堆。对面那堵墙上有一个旧的灶台缺口,缺口里塞着一把稻草,稻草已经朽了,一缕一缕往下掉。

大约一炷香之后,旧驿的前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老头。

六十来岁,佝着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走路步子小,慢,一步一停。他出了门,没往左,也没往右,就站在门口,仰头看天。

天上有月,不圆,照出来的光是黄的。

卫渊没动。

老头站了一会儿,把头低下来,往对面看。

“你来了。”他说。

卫渊从墙根站起来。

“你是谁。”

老头没答这个,转身往旧驿门口走,推开门,往里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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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驿里头有灯,是那种土台子上的豆油灯,灯芯粗,火焰黄,烟多。

屋里一张旧桌,两只凳,桌上一只茶碗,茶已经凉了。

守后门那个人坐在墙边,脑袋往一边歪着,眼睛闭着。

高明上去摸了摸他的脖子,回头看卫渊,点了点头。

活的。

卫渊在桌边坐下来。老头坐到对面,把袖子从手腕上往下拉了拉。

左手腕,内侧,一道旧刀疤,横的,从腕骨斜到小臂。疤肉发白,边上鼓着一条筋。

皇陵守陵人。

卫渊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

“我以为你进了皇陵旧址。”

“进去了。”老头说,“出来了。”

“出来走的是哪条道。”

老头把手放在桌上,不急着说话。他看了看桌上那只凉茶碗,又看了看卫渊。

“世子,我替你守后门那个人放了药,三个时辰就醒,没大碍。”他说,“我没工夫跟他耗,我要做的事,跟他不相干。”

卫渊等着。

“旧驿第六间,床板底下压着一只匣子。”老头说,“我放在那儿等你四十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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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是铁皮的,不大,比一本厚册子大不了多少。

没锁。

盖子压得很实,卫渊用短刀撬开,撬的时候手边感觉到里头有东西往一侧滑了一下,轻的,薄的。

打开,是一叠纸。

最上头那张最旧,纸边发黄,折痕走了四道,说明被折了又展开至少四遍以上。

卫渊展开,凑到灯底下。

字迹是熟悉的。

不是他认识的人的字。但他认识这种力道——宁老人食盒底那行鱼骨字,是这个力道。沈砚他爹在砖面上刻的那三个字,也是这个力道。

卫渊往后退了半步,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印。

方框,框里三横一竖,最底下那横往右挑出去一截。

他从袖里摸出那块碎砖,把砖侧面那个戳记凑上去。

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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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在门口看着他,一句话不敢出。

卫渊把那叠纸从头翻到尾,翻了一遍,又从尾翻回头。

翻第三遍的时候,他停在其中一页。

那页纸不一样,不旧,是新的,折了两道,压在旧纸里头,放得不起眼,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很重,压得纸背面都渗出来了。

“镇北后营旗号布条,是我给宁老瓢的。”

下头还有半行,写在页脚,字比上头小:

“旗是我出的,人不是我散的。”

卫渊把纸放下,抬头看老头。

“你叫什么。”

老头把手腕上那道疤往下转了转,转到看不见的角度。

“姓程。”他说。

“程守业。”

那人眼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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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守业。

三十二人出仓,入册者九。

一个活人的家里人,来给他摆碗。

卫渊在桌面上的手按了一下,按得很实。

“你当年出仓,是天授十三年正月。”

程守业没否认,点头。

“然后。”

“然后我死了。”程守业说,“我死在天授十三年的户籍上。死在我家里人的嘴里。死在二十年以后每年冬天我婆娘给我烧的那些纸里。”

他说得很平,没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你活着。”

“活着。”

“为谁活着。”

程守业把手从桌上拿开,往膝盖上放。手背上有茧,厚的,干活干出来的,虎口那块都裂了,裂口深,里头一圈黑。

“你看过那叠纸了。”他说,“你看过那枚印了。”

卫渊等着。

“我替他在北仓送了三年饭。”程守业说,“三年,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吃完饭,把碗搁在牢门缝里头,我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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