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两针旗下不让路(1 / 1)

天色已经亮起来。

车辙里的黄泥还没干透,一辆车,昨夜先他们一步往旧屯去了。卫渊没有多停,抬头望向前方。

旧屯趴在一片低洼地里,土墙不高,被风吹得缺了几个口子。墙头立着三座木哨塔,塔上的旗被风扯得啪啪响。

灰白色的布,缝着一轮半月,半月旁边两点,歪歪斜斜。旗尾露出两根线头,一上一下。

赵恒抬手指着旗。

“拔了?”

卫渊没回答。

“世子。”赵恒又喊了一声,“那旗就在哨塔上挂着。咱们一千人到了,人家还把旧旗挂出来,这不是冲咱们脸上吐唾沫?”

“所以你要拔?”

“拔下来总比看着强。”

“谁去拔?”

赵恒一怔。

“你带十个人过去,把旗拔了。旗拔下来,哨塔上的人会敲锣。锣响以后,屯西马场的人会出营。马场里有三千人,我们带了一千。”

赵恒不说话了。

“那就不拔?”

“先不拔。”

“可看着确实挺烦。”

“我也觉得烦。”

卫渊转身,对周朗道:“传令,原地扎营。弓弩收弦,不许碰百姓的牲口和粮食。”

周朗点头走了。

赵恒没动。

“咱就三个人进去?”

“两个半。”

“谁算半个?”

卫渊看了一眼高明。

高明正给马收紧肚带。那匹黑马昨夜赶路太急,鼻孔里还有白沫,前蹄不停刨地。高明摸了摸马脖子,低声安抚,头都没回。

赵恒顺着看过去。

“他算半个?”

“他不爱说话,占不了一个人的份量。”

高明抬眼。

赵恒咧了咧嘴:“当我没说。”

三个人只带短兵器。

卫渊腰间挂了把短刀,刀鞘外头裹了层旧布。赵恒留了弓在马上,只带一柄窄背刀。高明还是那把黑鞘刀,刀口没露。

沿土路往前走。

旧屯外没设拒马。赵恒反而更不舒服。

路两旁的地荒了,枯草被风压倒,草根间露出几块发白的石头。靠近屯门有一口水井,井沿用木板封着,上面压了半块磨盘。井边七八只水桶,桶底朝上,全积了灰。

一只瘦狗从墙根钻出来,看了卫渊一眼,夹着尾巴跑了。

赵恒低声道:“连狗都不叫。”

“狗饿了,没力气。”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出个道理?”

“这不是道理,是狗肚子瘪了。”

屯门前站着人。

起先十几个。卫渊走近,墙根、屋后、破棚子里又陆续出来一些。老人居多,夹着几个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拄木棍的伤残军户。

没人喊,也没人跪。

他们把路堵住,肩挨着肩。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有的纸揉得起了毛,有的沾了油,边角发黑。

赵恒看了一眼。

“伪诏抄本。”

“嗯。有人挨家挨户送的。”

卫渊往前走了两步。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头往前挪了挪。他穿着件洗得发亮的旧军袄,左肩塌着,手里拄的不是拐杖,是一截磨平的枪杆。

枪杆底端被火烧黑了。

老头看着卫渊,嘴唇动了好几下。

“你就是卫家的世子?”

“是。”

“摄政王?”

“现在还算。”

“带兵来杀人?”

赵恒的手落在刀柄上。

卫渊伸手,按住他手背。

老头看见了这个动作。

“怎么,不敢让他说?”

“他想说什么,可以说。刀不必跟着一起说。”

老头咳了两声,咳得胸腔发空。旁边一个妇人赶紧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硬把咳意压下去。

“先帝当年下过令。”老头把那张纸举起来,“旧屯军户,不入北仓。谁敢把人往北仓送,按谋害军户论罪。”

纸被风吹得发抖。

“后来呢?后来我们的人还是一批一批没了。有人说去了北仓,有人说死在路上。卫国公府的人带兵来查过,查完什么也没说。”

他盯着卫渊。

“你爷爷没说,你爹也没说。现在你带一千人过来——是想替他们把话说完,还是想把我们这些老东西一起送进去?”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那孩子脸红得不正常,额头贴在她颈窝里,呼吸细细的,偶尔一点鼻音。

卫渊看着那孩子。

“发热多久了?”

妇人愣住。

“昨晚开始。”

“吃过药?”

“没有。军医在马场,马场不开门。”

卫渊从怀里摸出一枚银角,放在地上。

“去城外找大夫。车钱、诊金、药钱,先用这个。”

妇人没伸手。

“我不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

“借给你。”

妇人愣了愣。

“什么时候还?”

“孩子好了再说。”

“要是还不上呢?”

“那就算了。”

人群后面,一个穿青布短褐的老妇人走出来,弯腰把银角捡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