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第三库饭役(1 / 1)

侧墙拆开的时候,雨刚停。

不是彻底停,只是从先前那种砸得人睁不开眼的大雨,变成了屋檐上隔一会儿落一滴。

旧屯里满地都是水,泥被踩得稀烂,祠堂门口那几块青砖露出来,砖缝里却还嵌着黑泥和烧焦的草屑。

那条向北倾斜的窄道露在墙后。

只能容一个人弯着腰进去。

道口有些年头了,砖壁被潮气泡得发黑,墙根长着一层细白的霉。火把刚凑过去,火光便矮了一截,像里头有股看不见的冷风,把火苗压得不敢抬头。

高明站在洞口,没进去。

他左肩的布已经湿透,血水混着黄脓渗出来,边缘发硬。刚才在草料仓里钻那道夹缝时,砖墙蹭破了伤口,眼下稍微抬一下左臂,脸上肌肉就会绷住。

赵恒看了他一眼。

你这胳膊还要不要了?

高明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看别人的伤。

能用。

能用个屁。赵恒把刀插回鞘里,俺北地见过冻掉半条膀子的硬汉,人家都没你这么犟。你再往里爬,回头胳膊烂了,俺给你找个木头接上?

高明侧身避开。

木头不能握刀。

赵恒噎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真他娘不讨喜。

卫渊没有看他们争。

他站在洞口前,手指按着腰间玉佩,玉佩被雨水打湿,摸上去发凉。

窄道里有车轮声。

很远。

听不真切。

像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石头的旧木车,在地下慢慢挪。轮子不圆,转一下,便要在石头上磕一下。

咯。

又咯。

梁七槐站在火把旁,脸色白得不太像活人。他手里捏着那块饭役铜牌,铜牌沾着泥,边缘磨得发亮。

刚才那七声、八声、三声,不是求救。

周朗把炭笔夹在指间,抬头问:换班数?

梁七槐点了点头。

第三库没有日夜,里头看不见天。饭役换班,全靠敲墙。七声,是前班清碗。八声,是换药。三声,是推车。

赵恒往窄道里看了一眼。

推什么车?

梁七槐没立刻答。

他似乎不太愿意想起来。过了很久,他才说:

祠堂里没人说话。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一只被雨淋透的飞蛾扑到火上,翅膀卷起来,掉进泥里。谁也没去看。

第三库的饭役,不只送饭。

梁七槐把铜牌放到供桌上,像是怕自己再捏下去,会把它捏弯。

有些人伤得重,走不了,就装车。车上铺湿草,盖油布。外头写药材,写尸首,写旧军械,什么都行。只要有转运副印,守门的不会掀开看。

你送过?卫渊问。

梁七槐的手停在半空。

送过一次。

哪一年?

天授十三年,春末。梁七槐低声道,我刚进第三库没多久,没资格送正餐,只能跟着前头的人打杂。那夜有个囚犯发热,烧得快没气了。管事让我端药,我去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门口。

车里是谁?

看不见。

梁七槐摇头。

油布压得很严。只露出一只脚。左腿上缠着布,布底下全是血。那人一直咳,咳得车板都在响。有人拿麻蜡堵他的嘴,怕他叫。

卫渊指腹停在玉佩边缘。

左腿有伤。

沈毅的名字在前头反复出现,沈七又被人拿来顶替。可梁七槐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谁也没法立刻断定。

周朗把账册挪到火边,纸受了潮,翻页时总要粘住。他小心地用刀尖挑开一角。

你说第三库饭役有规矩。

说给我听。

梁七槐抬头看了周朗一眼。

周朗也没催,只把炭笔放到纸上。他的手冻得有些僵,笔尖落下去,先划出一道不该有的墨线。他皱了皱眉,没擦。

梁七槐吸了口气。

早班卯末送干饭。每人半碗粟米,能嚼的给硬饭,牙坏了的给泡软。午后送药,一人一碗,药碗底下压两片腌萝卜。夜里不送饭,只点水。

赵恒问:两片萝卜又是什么规矩?

药下过没有,看萝卜。

梁七槐说。

有人不肯喝药,就把萝卜夹给隔壁。第二班饭役进来,只要看见萝卜还在,便知道药没进肚子。没进肚子,记牌。

他说着,翻开铜牌背面。

铜牌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极浅的短痕。短得像刀尖随手划的,若不对着火光,根本看不出来。

吃不下半碗饭,刻一痕。连着两顿吃不下,刻两痕。三顿不动饭,管事来验气。人死了,牌子换成黑绳。人转走,刻一长痕。

周朗凑近了些。

这块牌为什么这么多痕?

梁七槐没有立刻碰。

那是从粮棚铁匣里翻出来的铜牌,牌面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牌背上的短痕一层压一层,有些新,有些旧,密得几乎分不出先后。

这是第三库最里面那间的牌。

他说。

里面的人不能死。

赵恒皱眉:

我不知道。

梁七槐说得很快,仿佛这句话早就在心里练过许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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