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补给的车停在祠堂外头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停过一阵,屋檐还在滴水。水珠砸进泥地里,溅不起什么声响。旧屯这地方荒了太久,夜里没有犬吠,也听不见人家关门的动静,只有风从塌了半边的马厩里穿过去,卷着湿草和焦灰,一股一股往人脸上扑。
车上盖着油布。
油布边角压得很严,缝里却漏出一丝药味。
梁七槐站在祠堂台阶上,闻见那味道,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别让车进来。
赵恒正蹲在门槛边包手。他手背被火燎过,泡破了,皮肉发白。军医给他抹药时,他嫌疼,骂了两句,最后把药碗踢翻半个。
这会儿一听梁七槐开口,他立刻站起来。
又是那股安神汤味?
梁七槐没看他,只盯着车帘。
第三库最里面那间,用的就是这个。
卫渊站在祠堂里,手按着腰间玉佩,没立刻下令。
那辆车停得很稳,拉车的两匹马低着头,鼻孔往外喷白气。赶车的是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戴着毡帽,脸被阴影遮住大半。
他跳下车,先朝援军领将拱手。
城中医署奉令送药。旧屯伤者多,又有北仓旧案活口,恐生疫症。请将军准卑职入内验看。
援军领将姓程,名远山。
他不是卫渊的人,也没打算做卫渊的人。可这两天旧屯死的人、冒出来的腰牌、翻出来的账册,已经够他头疼。他原本只想带兵守住潼关,安安稳稳混到调任,如今却像踩进一片烂泥塘,抬脚都费劲。
程远山接过文书,借着火把看了两眼。
医署的人?
灰衣人点头:小人童九,城西医署行医。
带几个人?
六个药徒,两个搬运。
赵恒在旁边哼了一声。
医署的人跑旧屯来,腰上还挂刀?
童九低头看了看腰间短刀。
山路不太平。
潼关城外三十里,都是驻军。赵恒把包了一半的手往衣摆上擦了擦,你这刀防谁?防药渣咬你?
童九没回嘴。
卫渊这时才走出来。
火把映着他的脸,雨水把地面洗得发黑,车辙里的泥却是黄的。和草料仓外、高明从后门轮辙里挑出来的黄泥一模一样。
北山废窑的泥。
文书给周朗。卫渊说。
童九抬起头。
周朗抱着账册,从门里出来。他肩膀缩着,衣裳潮得贴在背上,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打个哆嗦。他接过文书,没急着看字,先摸了摸边缘。
纸很新。
新得不对。
旧屯这边的军令文书,常用的是厚麻纸。纸粗,颜色发黄,遇水容易卷边。童九递来的这张却薄,纸面压得很平,边角还有一圈细细的云纹。
是兵部近年才换的新制纸。
周朗又看了看落款。
隆兴三年五月十九。
童九道:正是。
周朗抬起头:如今是隆兴四年。
夜里安静了一瞬。
童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说:许是抄写的人写错了。
兵部调令也会写错?赵恒往前一步。
卫渊抬手,赵恒站住了。
童九看着卫渊:摄政王,疫症不等人。里面那几个,一个是北仓逃犯,一个是铸印房旧匠,还有太子殿下。若真染上病,旧屯上下谁也担不起。
太子靠在祠堂最里头的木柱边。
他伤口还没长好,脸色一直不好看。听到两个字时,手指忽然抓紧了柱子,指节白得像没血。
他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片刻,太子才慢慢抬起头,盯住童九露在袖口外的左手。
童九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伤疤绕了半圈,颜色发灰,像是被什么钝刀慢慢磨出来的。
太子喉结动了动。
是你。
童九皱眉:殿下怕是认错人了。
我没见过你的脸。太子说,可我见过你的手。
赵恒回头看他。
太子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一点虚。
第三次送药时,你隔着帘子把饭盒推给我。你袖子滑下来,我看见了。左手,半圈疤。
童九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起来。
殿下伤重,记错也不奇怪。
我记错过很多事。太子看着他,可那天没记错。那碗药我没喝,饭盒上还有个被磨掉的字。
他停了停。
程远山脸色一沉。
赵恒的手已经摸到刀柄上。
童九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淡。
殿下既然认定是我,小人便没什么可说的。只是里面的人病不得,若拖出疫症,卫世子担得起,旧屯这些军户担得起么?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人堆里。
旧屯军户本来就站得很散,听见北仓逆党,几个年纪大的脸色立刻变了。有个白发军户往祠堂里瞥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手上沾的泥。
那泥里,带过烧过的纸灰。
他忽然转身就跑。
赵恒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冲进草料仓。他出来得很快,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旧账页、空白军需纸,还有两张被水泡过的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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