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霜寒眸光微动,极轻抽回手,起身缓步开门。
门外天光澄澈,紫蓝怀中紧紧抱着一方雕花锦盒,十指牢牢扣住盒身,像是护着一份滚烫沉重、以命相托的秘密。
她抬眸看向顾霜寒,再无半分往日打趣调侃的轻松,眼底只剩动容酸涩。
“这是她武林大会之前,夜夜不眠、亲手备好的生辰贺礼。”
紫蓝郑重递出锦盒,盒身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发亮,边角细腻光滑,藏着无数深夜的用心。
“她千叮万嘱,务必等大会落幕、诸事尘埃落定,再转交于您。昨夜她重伤归来,第一件事不是求医止痛,而是反复叮嘱我,万万不可提前让您知晓。”
她顿了顿,声音微哽,字字戳心:“她托付我的时候,神情平静得吓人,像是……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顾霜寒指尖落在锦盒盖上,微微发颤。
她终于尽数明白。
明白她近日反常的沉默、深夜伏案的执着、执意安排后路、执意推穆星如上位、执意孤身闯银池的决绝。
她的小姑娘,明明早已与她相许余生,明明好不容易拥得朝夕温存,却仍旧固执到愚笨——
宁愿独自踏碎地狱、血染其身,也要替她扫尽余生所有风波祸患,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哪怕两心相知,哪怕情根深种,她依旧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凶险。
“我知晓了。”
顾霜寒压下喉间汹涌酸涩,接过锦盒,反手轻合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喧嚣。
一室清宁,唯有榻上平稳绵长的呼吸,与她心底翻涌不息的深情与疼惜。
她缓步至临窗书案,晨光温柔铺落素白案面。
指尖微抬,缓缓掀开锦盒。
第一层,是厚厚叠放整齐的信笺。
纸页边角被细细抚平,墨迹深浅交错,起落不定,清晰映着书写之人彼时纷乱忐忑、决绝悲壮的心绪。
首页开篇,最初落笔微微颤抖、浅淡晕开的二字,不再是疏离克制的师尊。
而是——冷姐姐。
亲昵缱绻,私藏于心,只予她一人可见。
顾霜寒指尖微颤,轻轻拾起信纸,一字一句,细细默读。
信中条理分明,字字清晰,尽数梳理龙氏旧秘、神医谷渊源、龙魂令过往,将沐珩川数十年蛰伏阴谋、阴毒底牌一一罗列剖析,替她拨开所有迷雾,扫清所有后患。
可越往后,字句越软,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满腔儿女情长、赤诚执念。
她写:今日阿霜生辰,岁岁年年,唯愿君霜寒尽散,岁岁安然,无灾无怖,无忧无愁。
她写:弟子护师之心,赤诚滚烫。若世间凶险必有人赴之,若地狱前路必有人踏之,便让我来。愿君高居高台,安享荣光,余生长宁。
她写:我本贪念朝夕,贪恋与君相守岁岁。可仇敌未灭,风波未平,我不敢赌,亦舍不得赌。
她写:若我幸得归来,便与君归隐竹院,朝夕相伴,共赏风月。若我身死不归,阿霜莫悲,莫寻仇,好好余生,便是予我最大成全。
句句是江湖大义、杀伐棋局。
字字是私心缱绻、满心皆君。
落笔最后,仍旧工整落款——师尊亲启。
顾霜寒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微颤笔墨,仿佛触到无数深夜里,少女独坐灯前、落笔踌躇、一边期许余生相守、一边做好赴死准备的孤勇与温柔。
这哪里是寻常书信。
这是她提前写下的诀别书,是她以命为赌、护她周全的满腔赤诚。
温热水汽瞬间漫上清冷眼眸,素来七情不惊、荣辱不动的道心,终究被这沉甸甸、滚烫热烈的心意,彻底击溃。
收好书信,她缓缓取出第二层物件。
一幅手绘画卷。
无壮阔山河,无繁华盛景。
只绘竹院清幽,月色温柔。
月下竹影婆娑,白衣人影凭窗静立,眉目清绝,霜月落肩,清雅绝尘,正是她顾霜寒最寻常、最动人的模样。
旁侧立着一抹红衣少女影,侧身凝眸,目光温柔缱绻,落于白衣之人身上,满心满眼,再无他物。
是她们私下相守、无人知晓的温存光景。
是顾安然心底最期许、最眷恋的余生模样。
她素来不善丹青,笔触生疏,却为她夜夜描摹、细细晕染,一笔一画皆是真心,一景一物皆是深情。
她把所有倾慕、所有向往、所有岁岁相守的执念,尽数绘入纸间。
最后,锦盒最深处,静静躺着一对打磨得温润无瑕的木雕小人。
一白衣清冷,一红衣明媚。
不再是拘谨疏离的师徒并立,两尊木雕微微相偎、眉眼相对,身姿亲昵安稳,岁岁相依,朝朝相守。
寻常木料,经她夜夜雕琢、细细打磨,无半分棱角毛刺,每一刀皆是温柔郑重。
一信,一画,一双木雕。
是她一介少年人,倾尽所有、以命相抵,能捧出的全部心意。
世人贺她霜月归龙、盛名无双,贺她沉冤得雪、前路坦荡。
唯独她的小姑娘,不要她的盛名,不贪她的庇护,只求她岁岁无忧、年年安稳,甘愿孤身赴炼狱、浴血踏死地,换她人间圆满、余生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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