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野生狗奶(1 / 1)

太初历,未知几何,北泽极境,万仞孤崖。

世间有一种秦鸟,生来便会迁徙。

它们不知道南方究竟在何处,也从未有长者教过它们该往哪里飞。

当太初的第一缕风卷着寒霜拂过孤崖,成千上万只飞鸟便会遵循着血脉中最古老的号召,同时离开巢穴,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越过群山丶大泽,一路向南。

沈黎,便成了这片乌云中的一只。

第一次迁徙时,他还只是一只刚刚丰满羽翼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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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一同离巢的,还有一只同窝而生的灰翎幼鸟。

灰翎比沈黎早破壳几日,平日里总觉得自个儿懂得更多,飞起来却喜欢偷懒,借着滑流,没过几日便从鸟群最前头,死皮赖脸地落到了沈黎身旁。

沈黎不知道迁徙的终点在哪里,只知道跟在庞大的鸟群后面。

前面的鸟乘风往左,他便跟着往左。

前面的鸟折翼往右,他便跟着往右。

疲惫丶饥饿丶寒冷,他一概不知,只知道无论如何,双翼都绝对不能停下。

途中,鸟群曾在一处避风的温暖山谷停歇。

谷底生活着一群荒原犬兽。

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幼犬正贪婪地趴在母犬腹下,争抢着吮吸。

灰翎站在高高的树枝上看了许久,忽然探出头,以飞禽微弱的意识向身旁的老鸟询问道:

「它们吃的是什么?」

老鸟将头埋在翅膀里梳理羽毛:「奶水。」

灰翎歪了歪脑袋,又问:「底下那长毛野狗的奶水?」

「嗯。」

灰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鸟眼里闪过一丝大彻大悟的神采:「那便是野生狗奶了。」

沈黎在一旁用喙理了理飞羽,看了它一眼,没有搭理。

灰翎却觉得自己在这漫长枯燥的旅途中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天地至理,站在枝头絮絮叨叨地念叨了半天。

数月后,一场席卷太初天地的狂暴雷泽之风,毫无徵兆地将庞大的鸟群强行吹散。

狂风过境,天地昏暗。沈黎与灰翎也被狂暴的气流生生冲散。

沈黎在半空中彻底失去了方向,孤零零地坠落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

四周是参天的古木与未知的兽吼。

他在寒冷的黑夜里瑟瑟发抖,直到第二日,一轮璀璨的太初之日从东方升起。

他立在挂满露水的枝头,望着茫茫无际的天地,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双翅一振,凭着直觉,朝着一个方向破空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那个方向。

只是在冥冥之中,血液里似乎有微弱却又绝对无法违逆的声音在告诉他:应该往那里飞。

几个月后,穿越了无数风雪与雷霆。

他竟真的在茫茫大荒的尽头,奇迹般地找到了南方的族群。

他刚刚在一株枯木上落下,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便顺着树干毫不客气地挤了过来。

灰翎少了几根尾羽,一侧翅膀也秃了一块,显得狼狈不堪,却依旧活蹦乱跳。

它看见沈黎,拿翅膀拍了拍他的背,意识里只传达了一句话:

「你怎么才来?」

沈黎愣了一下。

灰翎抖了抖身上残破的羽毛,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我找遍了,南边没有野生狗奶。」

沈黎抬起翅膀,毫不客气地给了它一下。

待到第二息,鸟群再次集结,开始了漫长的北归。

沈黎跟着它们飞了很久很久,跨越了无数陌生的江河湖海。

最后,他收拢双翅,竟分毫不差地落回了自己出生的那座万仞孤崖。

旧巢还在那里,只是里面已经住进了一窝新孵化的幼鸟,正叽叽喳喳地向着初升的朝阳讨食。

沈黎落在崖边的枯松上,歪着头,那双清澈的鸟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纯粹的奇怪。

他明明从未刻意去记住过这条绵延数万里的路。

山峰的轮廓丶河流的走向,他全都没有去记。

可是,为什么飞出去了几万里,最后还能精准无误地回来?

他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秦鸟的一生,便是在这南去北归中周而复始。

后来,一息又一息。

他不断地南去,又不断地北归。灰翎也一直在。

年轻时,两只鸟总喜欢争着飞在鸟群最前面,破开最凛冽的罡风。

后来年岁渐长,体力衰退,也就慢慢落到了鸟群中央。

它们一次又一次经过那座温暖山谷。

当年那几只吃奶的幼犬早已长大,不知去了何处,或许成了荒原的霸主,或许成了别兽的腹中餐。

可树下,又会出现新的母犬,身旁又围着一窝新的幼崽,依旧在争抢着吮吸。

又过几息,还是如此。

有一次北归途中,灰翎落在熟悉的树梢上,看着下面争抢吃奶的幼犬,忽然说道:

「奇怪。」

沈黎转过头看向它。

「怎么?」

「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有野生狗奶?」

沈黎觉得它甚是聒噪,懒得理它。

灰翎却自顾自地想了很久,用鸟喙敲了敲树干,最后得出了一个郑重的结论:

「看来,这东西是永恒的。」

沈黎凑过去,狠狠啄了它那秃了一块的脑袋一下。

两只鸟重新振翅,追上了远处的鸟群。

太初的世界动荡不安。

有时候,鸟群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彻底吹散。

有时候,地龙翻身,曾经的高山崩塌,大河改道。

有时候,曾经用来歇脚丶饮水的湖泊,在烈日的炙烤下早已乾涸,化作了无垠的黄沙。

甚至那座温暖山谷,也曾被暴涨的洪水淹没。

等数息后鸟群再次经过时,旧的犬群已经不见踪影。

可是,新的犬兽却又顺着冥冥中的牵引,迁徙到了那里。

树下依旧有新的幼犬在吃奶。

灰翎趴在枝头看了一眼,得意洋洋地对沈黎说道:

「你看。」

沈黎没问。

它自己便补了一句:

「永恒。」

沈黎还是没有理它。

可灰翎说得没错,无论天地怎么变,无论山川如何移易。

哪怕闭上双眼,在最深沉的黑夜里,沈黎总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从来未曾变过。

只是,鸟群里熟悉的身影,开始越来越少。

有些鸟死在风暴里。有些鸟某一年南去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灰翎也渐渐老了。

它年轻时最爱跟沈黎抢着飞在前面,后来却越来越喜欢借着沈黎双翼破开的气流,懒洋洋地滑翔在后面。

直到某一息,冰雪消融。

鸟群在南方的栖息地集结,准备北归。

沈黎在出发的枝头等了很久,日头高升,灰翎没有出现。

他问过几只相熟的老鸟。没人知道灰翎去了哪里。

也许死在南方某片幽暗的山林。也许途中被潜伏的凶兽捕食。

也许只是某天夜里睡下以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秦鸟,永远不会为一只没有归队的同类停留太久。

风一起,鸟群还是振翅飞走了。

那一年北归的途中,沈黎再次经过了那座山谷。

树下,还是有几只毛茸茸的幼犬,正挤在母犬腹下吃奶。

沈黎这一次没有急着赶路。

他难得地脱离了鸟群,落在那根熟悉的枝头上,静静地停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灰翎就站在同一个位置,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

「看来,这东西是永恒的。」

沈黎在风中看了一会儿,随后,孤身振翅离开。

后来,又过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次迁徙,风再起,鸟群北归。

沈黎曾经引以为傲的丰满翎羽,如今已变得乾枯分叉。

他勉强跟随着族群起飞。

可飞到半途时,他再也跟不上前方那片浩浩荡荡的鸟群了。

「嗖——嗖——」

耳畔传来阵阵破空之声。

一只只羽翼丰满的年轻飞鸟,从他身边毫不留恋地掠过,宛如离弦之箭,很快便化作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沈黎的翅膀越来越沉,每一次振翅,都像是在生生撕裂自己的血肉。

体内的生机如同漏底的沙漏,终于流淌到了尽头。

他失去了托举自身的力量,身体开始一点点失控,朝着下方浩瀚无垠的太初大泽坠去。

凄厉的罡风在耳畔呼啸,失重感疯狂扯拽着他残破的身躯。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在这无可挽回的下坠中,他那乾瘪僵硬的脖颈依旧梗着。

那尖锐的鸟喙,依旧固执地指向北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往那里飞。

明明体力已经耗尽,明明早就飞不到了。

明明那座万仞孤崖上的旧巢,也未必还有属于他的位置。

灰翎也早已不知道死在了哪一年。

当年歇脚的湖泊干了,高山塌了,河流改了,连记忆里那些熟悉的飞鸟,都已经一只也找不到了。

哪怕只剩下一具枯骨,也要朝着故乡的方向。

「吧嗒。」

鸟躯重重砸碎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随后无声无息地沉入泽底。

他死了。

太初的天地依旧冷酷而静谧,大泽的风,没有为一只飞鸟的陨落而停歇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