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喜之一。
在这一声声喜结良缘的恭贺,一声声挑起盖头见新娘的催促声中,正处于这人生大喜当中徐年的恍惚感渐浓,如同旁边红烛燃烧时,越积越多的烛泪。
徐年感觉到一些本该清晰的记忆正在模糊,还原本模糊的一段记忆,却在渐渐清晰起来。
以五百龙家军奇袭镇离城为分界线。
再往前的事情细节,如同落在湖面的雪花一样消融开来,只余下淡淡寒气,而往后的那些事情,却又一桩桩一件件变得清晰无比。
年纪轻轻,以镇国公之位,同大将军萧光一举踏破了玄雍皇宫,亲手杀了玄雍天子,立下了不世功劳。
班师回朝的路上,一路上途经的大焱城池,百姓们无不箪食壶浆欢呼喝彩。
回到京城之后,大焱天子亲自出城迎接,为徐年和萧光牵马,一路入皇宫。
封赏无数,功留青史。
没有了玄雍这一大敌之后,大焱王朝顺利统一了天下,完成了大一统的伟业。
位极人臣的年轻国公徐年,便是在这四海繁荣的盛世当中,迎来了新婚大喜。
立不世功,留不朽名。
重要的是,走完别人数代人都难以奇迹的这一段路后,徐年仍然年轻,再娶一位佳人为妻,日后过的可不是神仙日子?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新郎官,快挑开盖头,看看你的新娘子呀!”
“金榜题名,也不如徐大人的功名,如今再洞房花烛夜,徐大人往后的日子,可是逍遥着呢,迟迟不挑盖头,徐大人是不是还没准备好?”
“挑盖头!挑盖头!!挑盖头……”
一声又一声的催促,徐年如梦初醒般拿起了放在红烛旁的玉如意,去挑起盖在了新娘头上的红盖头。
洞房花烛,人生得意,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在玉如意将要挑开红盖头,露出新娘面容的前一瞬,徐年眸光骤然一凝,脸上残留的恍然之色一扫而空,那杆寓意美好的玉如意被涌出的紫色雷光所粉碎。
然后这紫雷炸开,撕碎了周围的一切。
新娘、红烛、洞房、香案……还有那一声声贺喜,都在这涤天紫雷中应声破灭。
像是一个被戳破的巨大泡沫。
徐年大梦方醒,他抬头看去,自己仍在镇离城的城外,三名龙甲军将领的尸体都已经有些微微发凉了。
最后那名巫道龙甲军将领合不上的眼睛里,原本残留在眼睛里的不甘怨恨也已经散尽了。
亲手戳破了那段虚假的得意人生之后,徐年总算是捕捉到了他最开始察觉到的蹊跷,究竟是漏了什么。
漏了一个人。
三名龙甲军将领,无论是扛雷的还是使弓的,亦或者是修行巫道的,他们三人都在明。
是在明处牵制着徐年。
为的就是让暗处的某人能够得手,把徐年的意识拖入那场极其美好的虚构当中,沉沦不醒。
这人是谁呢?
一道紫色雷霆凌空落下,宛如一头咆哮着俯冲下来的怒龙,落在了距离徐年不远处。
雷霆扫过之后,草木皆成了飞灰。
但在这片雷霆当中,却多出来了一道身影,是个肤色白皙,似乎甚少见阳光的男子,他身上充斥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气质。
江四十九。
徐年顿时明悟过来,从始至终,这位与巫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玄雍国巫道高手,恐怕才是韩子荆用来对付他这个忽然来到镇离城的大焱镇国公的关键人选。
三名龙甲军将领,不过是给江四十九打掩护而已。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原本江四十九不会出现在镇离城,他毕竟肩负着保护韩子荆的重任。
韩子荆自己也料到了,不仅仅是他自己会奇袭镇离城,萧光大概也会派大军趁着黑水镇覆灭的势头出击,看能否一鼓作气,捅穿玄雍大军。
在这种互相袭击对方,就看哪一方先得手的情况下,江四十九留在韩子荆的身边,便是在为这一招险棋兜底,保证韩子荆无碍。
但是徐年出现在了镇离城之后。
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有徐年在,仅凭五百龙甲军,想要拿下有萧光坐镇的镇离城,这可能性就太渺茫了。
所以江四十九才随着五百龙甲军,奇袭镇离城,不过他从始至终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拖住镇国公,不让这个灵力浑厚到不可思议的道门强者,以一己之力成为五百龙甲军奇袭镇离城的胜负手。
涤天紫雷,没有对江四十九造成多大的伤害,布局被破,自己也暴露了出来,他没有任何局促不安,笑着说道:“徐大人,立不世功,成不朽名,又逢洞房花烛夜,如此得意的时候,你不尽情享受一下,何必要急着醒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难道这些都不够你欢畅一下吗?”
“回到这世上,有什么好?世间多少苦难,生老病死聚少离多,究竟有什么好的呢。”
徐年冷笑说道:“是吗?可我觉得你给我虚构出来的得意人生,似乎跟我现在的真实人生也没差多少啊,有真的不要,我要你这假的做什么?”
江四十九顿时僵住了一下。
这一点确实是没什么办法。
他虽然极尽可能给徐年编了一段得意人生,想让他沉浸在其中,但不管再如何构思,确实仔细算起来,和徐年的真实人生好像也没差得太多。
徐年在这真实的世界上,距离那些虚构出来的得意也没差得太远。
徐年又说道:“再说了,你若是觉得这世间有这么多苦难,你怎么还要在这世上闹腾呢?”
“如果你说你是医者不能自医,那我也精通一些幻境法术。”
“不如你放弃抵抗敞开心扉,我给你精心构造一段了无遗憾的得意人生出来?”
江四十九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了,我为巫祖,已经站在了古往今来的巅峰,你给我的人生再得意,难道还能胜过于此吗?”
徐年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他看着面带笑意,似乎胸有成竹的江四十九,嗤笑道:“你也配自称巫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