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转向付爸爸时,那张脸上便换上了笑容,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那种笑意。他伸手扶住了老爷子的胳膊肘,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只有晚辈在长辈面前才有的依顺,和几分等不及要回家吃饭的急迫:“付爸爸,咱们回家吧?听丽丽说,付妈妈做了红烧排骨,我还真有点饿了。”
“哈哈……好好好!回家!回家吃饭,你付妈妈早就做好了,就等你回来了。”付爸爸朗声笑了起来,蒲扇在手里摇得格外快活。他刚才在一旁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包括李珩打电话时的表情,包括那位阿姨的脸色,从炫耀到煞白,再到尴尬的全过程。他心里明白的很:小珩这小子,是听见那老妇女先前那些话心里不舒服,这是在给老丈人长脸,也是给他自己证明,证明他这个商人是名副其实的,那些什么所谓的铁饭碗,他根本不屑一顾。
这孩子,平时挺和气的,从不会主动显摆自己的身份地位,今天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这通电话,还把免提都打开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这份心意,他一个活了半辈子的老头子,怎么会看不明白?
爷儿俩正要往楼里走,旁边那位眼镜大爷却突然走了过来,双手捧着那块手表,像捧着一枚还没引爆的炸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哆哆嗦嗦地朝付爸爸递了过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敬畏,那种语气不是对财富的追捧,而是一种内行见到了顶级稀世珍宝后,发自肺腑的难以自抑的悸动:“哎呦,老付,原来你这女婿,就是泱盛集团的董事长啊?给咱们齐市捐资十几亿,建民生工程的全国首富李珩?难怪能舍得给你买这么好的表!”
“呵呵,孩子孝顺,净乱花钱,怎么样,这表,是挺好的吧?哈哈……”。付爸爸此时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了。
眼镜大爷把表递到付爸爸手里,又用手指了指那块表,手指明显抖得厉害,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高了几分,像是憋了好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泄而出:
“当然好喽!你这块表,留着当传家抱都足够用了!这可是正经的世界名表!百达翡丽的大师弦音6300A-010。前几天,我那个世界各地到处飞,专门倒腾奢侈品的外孙女儿,刚让我在网上看过这表,说是拍卖价以三千五百六十万美元,约合两亿七千万国币的价格成交了,是被一个神秘大富豪给拍走了。我孙女还跟我说,这块表是近几年拍卖市场上,出现过的最顶级的腕表之一,还有一块是女式的,叫——格拉夫的钻石魅力。你带的这块表,能翻能转能响,集百达翡丽多少代匠人的心血。没想到今天沾你的光,让我看见实物了!我活了七十多岁,还是头一回亲手摸到这种级别的表!哎呦!这可是真金白银几个亿啊……。”
他把表郑重地放回付爸爸手心,手指收回去之后还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衣襟上蹭了两下,像是怕自己手上的油汗玷污了什么圣物。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嘴唇还有些发颤,那神态,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刚刚亲手发掘出了一件传说中的文物。
“多少!”付爸爸的手猛地一哆嗦,低头瞪着自己掌心里那块,小珩说的“还能将就着戴”的表,差点没一把把它攥碎。他猛地抬头看向李珩,那眼神里混合着震惊、心疼、还有几分“你小子是不是疯了”的老父亲的愤怒,声音都劈叉了,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调比他平时高了整整两个调门,“两亿七千万?!我……我戴了个两亿七千万的表?还在这儿跟人聊天?”
“哎哎哎!付爸爸付爸爸!”李珩赶紧一把抱住了付爸爸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老爷子攥表的那只手,生怕他太激动,真一不小心把手里的“两个多亿”给摔了,嘴里连声安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大爷是看走眼了!对,我大爷就是看走眼了!咱回家,回家说——”。
“哎?李老板!”眼镜大爷却不乐意了,他扶了扶眼镜框,挺直了腰板,那张老学究的脸上,写满了被质疑专业判断的不满,义正词严地,叫住了正拖着老丈人往楼里溜的李珩,那口气像极了一个被学生当众质疑了权威的老教授,“你不能质疑我的眼光和判断!这明明就是——”。
“大爷!大爷大爷!”李珩赶紧回过头来,一手还紧紧搂着付爸爸的肩膀,另一只手朝眼镜大爷连连摆手,脸上挂着一种被当场捉赃的狼狈和讨好,嘴里的话更是说得又快又密,像个做错了事,被家长堵在墙角的孩子,拼命地打岔岔:“您您您……您改天再仔细看!我跟我付爸先回家吃饭了!改天!改天您来家里找我付爸喝两盅!1979年的正宗老古井,就两瓶儿,您要来晚了,我们爷俩儿自己喝了,哎哎哎!回见!回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搂半推地把还在愣神的付爸爸拽进了楼栋门,留下凉亭里那位眼镜大爷站在原地,看着爷儿俩的背影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目光里带着几分还没散去的心满意足和几分发自内心的艳羡。
爷儿俩进了电梯间,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付爸爸还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块表。那只布满了青筋和劳作痕迹的手,此时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生怕这价值两个多亿的玩意儿从他手里飞出去。他转过头,瞪着李珩,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还带着颤:“小珩,这表……”
“哎呀,付爸爸!”李珩赶紧抢在老爷子说完之前开了口,他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盘问和后续,老爷子肯定不敢要这么贵重的表,所以他选择先发制人。他双手合十做了个讨饶的手势,脸上堆满了被抓包之后讨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