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那一脸笑意里,既有几分孩子气的调皮,又有几分被长辈发现自己乱花钱之后的心虚。他说谎的时候眼珠子都不带转的,语气自然得好像自己都信了,连他自己,都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己,这瞎话编得越来越顺溜了,说起谎来不仅不打草稿,还能即兴发挥,甚至连细节都能补得滴水不漏:
“那大爷真是看走眼了,这确实是他说的那什么大师弦音,不错,不过,不过这是……这是高仿的!一比一复刻版!您没听那阿姨刚才说那话?她那是瞧不上我呢,我不得装个面子?您怎么还能拆我台呢?这表虽然是高仿,不值那几亿钱,但这也是一比一复刻版,能以假乱真呢,好歹也值十几万呢,您平时戴着出门,还是能说得过去的。”
“他……看走眼了?”付爸爸眯起眼睛盯着李珩。老爷子那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看人看事却从来不含糊,目光里满是“你小子当我是三岁小孩”的审视,蒲扇也不摇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李珩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谎言的破绽。
“哎!哎哎!是!那大爷看走眼了!”李珩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可以拿奥斯卡,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求您了先回家再说”的迫切。
“这个?真是高仿?一比一复刻?”付爸爸的眉毛挑了起来,手里的那块表被他攥得更紧了。他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活了六十多岁,这双眼睛见过的人和事比李珩吃过的盐还多。女婿这副做贼心虚的表情,他在老伴脸上见过无数次,每次老伴偷着给闺女多塞零花钱被他发现,就是这个表情。
“对对对!我这不是……要面子吗?今儿也是巧了……”。李珩一副赶紧解释的样子,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脑子里同时在为那个“1979老古井”的谎话打着腹稿。他知道老爷子下一句话肯定是“那你刚才跟那大爷说1979老古井是怎么回事”,果不其然——
“那你跟他说1979老古井?咱家哪有那酒?”付爸爸的眉毛又挑高了几度。他就知道这小子,这会儿嘴里没一句实话,刚才在凉亭里那番表演,他站在旁边可是从头听到尾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有有有!”李珩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两只手同时比划着,那模样要多殷勤有多殷勤,声音里堆满了讨好和安抚:“不是两瓶儿,而是四瓶儿。前几天才得的,我锁在我那边保险柜里了。明儿,明儿就让丽丽过去给您拿过来。”
“我可知道,那1979老古井,一瓶拍卖价一千三百多万,比汉帝茅子还……”付爸爸瞪大了眼睛,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一千三百多万,一瓶!这小子说有四瓶!四瓶就是——,老爷子不敢往下算了,他觉得自己这张老脸,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再来几下怕是血压要冲破房顶。
“没花钱!没花自己的钱!”李珩赶紧竖起一只手掌,做出一副“我绝对没有乱花一分钱”的严肃表情,语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老爷子的计算,“有人巴结着我签个合同,送的!”
“真的?”付爸爸一直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你休想骗我”的审视。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李珩,像是在审讯一个不肯招供的犯罪嫌疑人。
“真的真的!送的!真是送的!”李珩把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做了个发誓的手势,眼神真挚得像只忠心耿耿的大金毛,“他们要跟我签一份五年的大合同,五年!他赚的利润,可比这四瓶酒的价钱翻两倍还多,我没占他便宜,是双赢!他送酒,我签合同,公事公办,童叟无欺。”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这谎话里掺了多少真话才不至于穿帮,合同是真的,利润也是真的,至于对方有没有送酒、有没有送1979老古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反正付爸爸也不会真的去查,把酒给他应该就能瞒过去。。
“就算是别人送的,那也是一千多万一瓶呢!我喝了怕折寿,那酒我喝不合适……”付爸爸终于被这个“双赢”的逻辑说服了几分,虽然脸上的震惊和担忧,还没有完全消去,但攥着手表的力道松了几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高仿”表,又抬起头看着李珩,嘴唇动了几下,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和不舍。老爷子这辈子过得朴实,最贵的东西大概就是年轻时给老伴买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一千多万一瓶的酒?他觉得那不是给人喝的,是该放在博物馆里供着的。
“合——适!”李珩拖长了声调,一把挽住付爸爸的胳膊,语气从刚才被抓包的局促,变成了他惯常的那种从容笃定,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是老板我说了算”的气场,却又在付爸爸面前刻意收敛了几分,只剩下一片诚挚的孝心:“酒只有喝到肚子里才能叫酒,在瓶儿里,那只能叫摆设。我跟您说,您慢慢儿喝,您慢慢品。不过——”他忽然凑近了付爸爸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那眼神儿左右一瞟,像是要交代什么绝密情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老战友之间才有的诡秘和默契,“回头您可藏好喽。我付妈妈可不让您多喝,要是让她瞧着,万一拿去扔了,那才叫可惜了……那可是四个一千三百万。”
“你说的对!”付爸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个“一千三百万”,把他最后一丝犹豫也打散了。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震惊和犹豫,迅速切换成了一种老谋深算的严肃和警觉,他拍了拍李珩的胳膊,像是在部署一项重要的军事行动,声音也压得极低,“那明儿不能让丽丽去拿。我那闺女,一直都跟她妈是一伙儿的,她要知道了,你付妈妈能不知道?上次我偷藏了半瓶茅台,就是她告的密,我跟你说,我这闺女,跟我是亲,可是她跟她妈更亲,你你……你不能让她知道。”
“行——,那就不让她知道,明儿我自己给您送过来……”。李珩忍着笑,认真地点头,对老爷子的分析表示了充分的认同和配合。他看着付爸爸那副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表情,心里那块因为魏海而压了一路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了一大半。这些勾心斗角、利益博弈、危机公关,在付爸爸为了四瓶酒跟女儿和老伴斗智斗勇的军事分析面前,忽然显得那么遥远和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