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隔离的日子过得慢得离谱——

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泡在说不出来的疼里。

连喘气都安安静静的，透着难受。

杨景升和刘海波隔着那道玻璃窗，日复一日地交换着沉默。

起初是纸条——

杨景升用护士给的体温记录单背面写字。字迹因防护手套的笨拙而歪斜：

“爸，今天血氧正常。”

“饭吃了。”

“若溪说汉城降温了，她值夜班穿了两件毛衣。”

刘海波则用圆珠笔在药盒说明书上回道：

“好。”

“知道了。”

“你妈……爱吃荠菜。”

……

后来连纸条也省了。

一个眼神，一次点头，或是轻轻敲三下玻璃——

那是他们约定的“平安”暗号。

第三天夜里，杨景升发烧到38.2℃，心跳加速。

怕父亲听见担心，他蜷在床角不敢出声。

刘海波还是发现了儿子的异样，替儿子按下了急救铃。

护士匆匆赶来为杨景升物理降温，并换了监测设备。

见儿子的情况逐渐好转，刘海波稍微放下心来，但他还是整夜未眠，贴在玻璃上，眼睛死死盯着儿子房间的动静——

直到凌晨护士来测体温，确认只是应激反应，他才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曾经，刘海波下乡当知青，从石板田村逃回海城市后，并不知道杨秀清已经怀孕。

杨秀清独自将杨景升抚养成人。

直到杨景升考上京城的大学，与同样在京城念书的女儿林朵儿相认，刘海波才得知自己还有个儿子。

父子相认后，刘海波竭尽全力弥补这些年缺失的父爱，杨景升也慢慢放下了心中的芥蒂，接纳了这份迟来的亲情。

如今，两人一同被隔离，只能隔着玻璃默默陪伴彼此。

刘海波心里清楚，他已经先后失去了吴洁和徐萍这两任妻子，不能再失去杨景升这个儿子。

一见到杨景升出现异常，他的心便如刀绞。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冰冷的玻璃，用目光一遍遍抚过儿子的轮廓，仿佛要将那份担忧刻进骨子里。

第四天清晨，杨景升退了烧，精神也好了些。

他特意走到窗前，朝父亲的方向站定，抬起手，稳稳地敲了三下玻璃。

刘海波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眼角泛起微光。

那一刻，无声胜有声。

所有的牵挂与安心，都在这三声轻响里落了地。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父子俩渐渐习惯了这种隔窗相伴的滋味。

第十四天清晨。

院感科人员推门进来，一脸欣喜地说：“恭喜，两位连续两次核酸阴性，解除隔离，可以回家了。”

杨景升怔住，一时竟不知该喜该悲。

他转头看向父亲——

刘海波正慢慢脱下防护服。

他的动作迟缓，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躯壳。

那件蓝白相间的隔离服堆在地上，皱巴巴的，如同他们这十四天被揉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心。

两人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隔离楼。

风卷着消毒水、酒精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街道空旷，只有几辆转运车疾驰而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

刘海波忽然踉跄一步，扶住路边的栏杆，哑声说：

“走，我们回家！”

杨景升赶紧上前搀住他，触手是嶙峋的肩胛骨和冰凉的手腕。

“嗯，回家！”

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就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出租车司机听说他们刚解除隔离，犹豫再三才肯载客。

车窗全程大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刘海波花白的头发凌乱飞舞。

他一路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曾经喧闹的菜市场拉起了警戒线，熟悉的早餐铺子贴着封条，连街角那只总爱蹭徐萍裤脚的流浪猫都不见了踪影。

别墅区门口、

保安戴着N95口罩，远远挥手，说：“刘老，您回来了！家里人都到了，在等您！”

刘海波心头一热，快步走进小区。

推开家门的一刻——

客厅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刘紫涵眼圈通红，12岁的儿子李思悦；林朵儿站在她身旁，丈夫张峰搂着7岁的女儿张欣悦的肩膀；

苏清雅牵着15岁杨悦宁的手，看见杨景升，眼眶瞬间湿润；

大家站成一排，神情肃穆。

刘海波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在客厅正中央——

那里挂着徐萍的遗像。

黑白照片洗得极清晰——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针织开衫，嘴角微扬，眼神温柔，仿佛只是出门买菜，很快就会拎着一把青菜回来，笑着说：

“今天鲈鱼新鲜，我多买了两条。”

刘紫涵率先开口，说：“爸，我们把徐姨的照片挂上了。她说过，喜欢这张，去年春天拍的。”

刘海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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