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在杀戮中变红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最初只有在战斗开始之后才会转为猩红,战斗结束便会慢慢褪去
后来猩红褪去的速度越来越慢,
有时战斗结束后过了半个时辰那层暗红色依然残留在他的瞳孔中久久不散。
他的话语也越来越少,从最初还会对沐灵儿说一两句站远一点,
到后来只剩简单的单音节指令。
沐灵儿有一次在他冲入兽群之前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小声问了一句少主你还好吗,
李南枫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还没有彻底变红的眼睛中掠过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说了两个字:还好。
然后便转身冲入了兽群中。
云飞澜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银色的长剑悬在她腰侧,
每次李南枫冲入兽群时她便带着沐灵儿在后方不远处掠阵,
以防出现李南枫被兽群彻底包围脱身不及的极端情况。
但她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出手,
那些星兽在被李南枫的血刃绞杀到一定程度之后便会自行溃散,
如同被砍掉了头颅的蛇身在不甘地扭动了几圈之后终于失去了所有力量。
她看着那道血红色身影在兽群中持续穿梭、切割、吸收、转化,
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在持续运转,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结束战斗之后确认他还会继续往前走,
然后带着沐灵儿跟上他。
数不清过了多久,李南枫自己也没有去数。
在一次休息时他靠在路边的岩石上闭着眼,
在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天斩杀的星兽数量
大约在十万头上下。
他没有去细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只是将其作为一种刻度在脑中标了一下,
就像行路之人偶尔回头看看走过的路程有多远一样。
十万头星兽的血气被他那柄血刃吸收、转化、反哺自身,
他的修为在那股持续涌入的力量推动下已经不知不觉攀升了一大截,
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找到兽群、冲入兽群、绞杀兽群、离开兽群的循环,
如同一件被设定好了固定程序的工具在持续运行。
他们在中州东部的天空下飞遁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李南枫从一个受伤的筑基中期修士逐渐蜕变成了一台行走的杀戮机器。
他沿途救援了不知道多少支被围困的队伍,屠杀了不知道多少头星兽,
从最初的疲惫不堪到后来的麻木无感,
再到最后杀戮本身已经成了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如同呼吸和行走一样自然。
他的雷纹崩山拳和血刃配合越来越纯熟,
紫电缠身法和血盾的双重防御让他在兽群中几乎无法被伤害,
而血刀镇魔经与雷法的内在制衡让他在持续使用邪功的同时依然保持着较为清醒的神智,
虽然那清醒的程度正在缓慢地下降,但至少还没有彻底丧失自我。
四个月后的某个午后,李南枫和云飞澜在一处被废弃的哨塔顶端停下休整时,
云飞澜从怀中取出那枚地图玉简,
神识在其中扫过之后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地开口
:距离云阙天城不远了。
再穿过前方这几座城,就能到达中州东部边缘的云阙天城了。
李南枫坐在哨塔破损的垛口边缘,背靠着一根被风化得粗糙的石柱,
望着东方那片天空。
那里的云层比中州其他地方的颜色更浅、更加高远,
天幕的底色也带着一种更接近于海洋和远方的通透感。
他没有回答云飞澜的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心中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觉。
四个月的路程,从银乙傀峰到云阙天城,
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人的死亡、那么多场战斗、那么多座沦陷的城池和废弃的坊市,
最终到达这里的只有三个人。
高坤凌、郭肆、那些死士和核心弟子的面孔在他脑海中如同被水浸泡过的纸页一般模糊了边缘,
但那些面孔在战斗最后时刻的表情依然清晰。
他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
拍了拍衣袍上被风化灰烬沾染的尘土。
沐灵儿正在哨塔底层捡拾散落的干柴想生火,
听到上面的动静后抬起头来,仰着那张已经比四个月前瘦了一圈的小脸,
看着李南枫从垛口边缘站起来时的轮廓被天光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边缘。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捡她的柴火去了。
云飞澜收起了地图玉简,侧过头看了李南枫一眼。
他的双眼此刻已经又泛起了那层熟悉的暗红色
持续了四个月、不分昼夜、甚至在不需要战斗的时候也会偶然浮现的暗红色,
那层颜色嵌在他的瞳孔深处如同两枚被嵌进去的红宝石。
但在那层暗红色之下,依然有一丝清明在那里坚持着没有熄灭。
三人在那座废弃的哨塔中短暂休整了半日,
然后在暮色降临时重新升空,朝着东方那片变得更加明亮的天际线飞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座城池的模糊轮廓了,
李南枫飞在最前面,沐灵儿照例坐在他的剑身上抓着他的衣角,
云飞澜在他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银色的剑光在暮色中如同一枚细长的银针,
安静地跟随着前方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向着更远的方向持续移动。
夜风从东方吹来,带着一股与中州内地截然不同的湿润气息,
那气息越过他们的肩头向身后扩散而去,
如同在指着一张正在被缓缓翻动的书页的边缘。
前方的城池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光泽,
城外是百万星兽围困,
城头上虽然阵法的灵光已经黯淡了大半,但至少还有零星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说明城中尚有活人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李南枫放慢了飞遁的速度,正准备在城外的安全区域降落片刻休息,
一道暗蓝色的遁光却从城侧的空域中无声升起,
如同一根被骤然绷直的线,横在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