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枫没有等他这句话说完。
他站起身,将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灵茶搁下,
转身去敲了云飞澜的房门,然后在听到里面那声进来之后推门而入。
云飞澜正坐在窗边,面朝窗外那片被海风拂动的树梢,
她的神色虽然依然带着大病未愈后特有的苍白,
但那股熟悉的清冷从容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眼眸中。
李南枫站在门口,看着她,简短地开口:传送阵下午开。走不走?
云飞澜站起身,伸手将窗台上那件素白衣裙的外套取过来穿上,
动作平稳而利落。
半个时辰后,三人站在了云阙天城东区那座巨大的传送阵前。
传送阵坐落在东区一片被高墙围拢的开阔广场上,阵基以整块的白玉砌成,
直径足有十丈,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符文纹路,
那些纹路以圆心为起始向四周蔓延扩散,如同一张被铺展开的巨大蛛网。
阵基外围立着八根同样以白玉铸成的石柱,柱身上镶嵌着大块的上品灵石,
正在持续释放着稳定的灵力波动。
阵前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等待传送的修士,形形色色,修为高低不一,
有的拖家带口背着重重的包裹,有的孤身一人只带了一只简单的储物袋,
还有的穿着宗门服饰正与同伴低声交谈。
所有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枚相同模样的传送符,
那符箓以某种淡黄色的纸质制成,上面印着整齐的符文图案,
是传送阵管事提前发放给每位传送者的凭证。
郭咸鱼在阵外送别时,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既想多说几句又怕说多了惹人厌烦的纠结。
他最终只是朝李南枫深深躬了一身,又朝云飞澜和沐灵儿各躬了一身,
说了一句祝三位一路顺风,
便退了回去,站在人群外围目送着三人汇入那支正在排队等待传送的队伍中。
李南枫走过他身侧时微微停了一下脚步,
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便带着沐灵儿和云飞澜继续向前走去。
传送阵的管事在午后的日光中走上白玉阵基,清了清嗓子,
以灵元将声音扩散到整片广场,开始宣读传送的注意事项和规矩。
他的声音平稳而熟稔,显然这份稿子他已经讲过无数遍了。
李南枫站在人群中,手握着传送符,
感受着沐灵儿那只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的小手传来的细微温度,
他的另一只手腕被云飞澜从旁边轻轻握住。
她的指腹触及他腕骨内侧的皮肤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那是怕传送过程中与李南枫、沐灵儿失散的预防措施。
管事的宣读结束之后,他转身朝阵基边缘的控制台打出了数道法诀。
传送阵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最外圈开始向圆心蔓延,
如同被点燃的引信沿着蛛网的路径快速推进。
当所有符文全部亮起时,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巨大嗡鸣从阵基深处传来,
那些嵌在白玉柱上的上品灵石同时爆发出耀目的光芒,
将整座传送阵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传送符在三人手中同时亮起、发热、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住他们全身。
白光骤然暴涨。
李南枫只觉得脚下传来一阵失重感,
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面剥离、托起、抛向某个无法辨识的方向。
周围的景象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数道模糊的光影,那些光影以极高的速度向后退去,
如同坐在一列正在全速行驶的列车上望着窗外的风景在急速流动。
他的意识在那一阵持续的失重和光流中变得有些恍惚,沐灵儿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云飞澜的指腹还扣在他的腕骨内侧,
那种实在的触感让他在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的眩晕中始终保持着最后一线清醒。
然后失重感忽然停止了。
白光再次暴涨了一瞬,
然后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向四周收缩、散去,露出了下方的景象。
李南枫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一片平整的石台上,
石台的质感和云阙天城的白玉基座相似,但触手微凉。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从传送阵上走下来的嘈杂人群,
又抬头望向远方那片更加明亮、更加辽阔的天空。
风从某个方向吹来,带着一种与中州截然不同的湿润和清新感,
云层在更高的地方缓缓流动,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比中州更加温和。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沐灵儿,
她正睁着那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攥着他衣角的小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他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云飞澜,她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
收回了手,正抬着头望向东方那片更加广阔的天地。
她的面色虽然依然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
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亮起来,
如同一直压在她身上的某层沉重的东西终于被卸下了一角。
李南枫收回了目光,在传送阵边缘的石台上站了片刻,
感受着脚下那片坚实的地面和头顶那片不再被星兽入侵的天空,
然后迈步走下了石台,汇入了东洲那片广阔而陌生的人流之中。
传送阵广场外围的人流在三人的脚步中逐渐稀疏。
李南枫带着云飞澜和沐灵儿拐过几条街巷,
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角落停下了脚步。
此处远离主街的喧嚣,两侧是灰白色的院墙,墙根处生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
头顶的天空比中州更加高远清透,
日光照在墙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光泽。
三人站定之后,云飞澜的目光便落在了沐灵儿身上。
她的视线从那张瘦削的小脸移到那双灵动而略带怯意的大眼睛上,
又从眼睛移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和耳后那几缕碎发上,
如同在仔细审视一件此前未曾真正看清的物品。
她看了很久,久到沐灵儿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地往后缩了半步,
轻轻扯了一下李南枫的衣角,云飞澜才终于收回目光,
转向李南枫,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带着困惑的郑重
:你确定这个小女孩是天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