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站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座标注着“武昌”的城池。
他的嘴角慢慢地向上翘了起来,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站在一旁的参谋长孙继志和作战处长周岘白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凑了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孙继志激动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有些发颤:“军座!前线十分钟之前刚发来战报,一师和二师的主攻大军已经全部完成渡江,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武昌城墙根下!周卫国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坦克团全部渡过浮桥,正在武昌西南方向的集结点完成编队,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喊出来的:“军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冈村宁次朝令夕改,部队已经乱了阵脚,撤退和巷战的命令搅在一起,底下的人根本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咱们要是趁这个时候全线压上去,不等他们把屁股挪稳就当头一棒打下去,武昌城,唾手可得!”
周岘白在一旁兴奋地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脚底下装了弹簧。
他边走边说道:“进攻前夕朝令夕改,乃是军中大忌!冈村宁次先令巷战,再令撤退,这两道命令前后相隔不到一个小时,等于让部队白忙活了一场不说,还把士兵的心理预期彻底打乱了。本来准备好了要拼命的,突然又让跑路,换了谁心里都得犯嘀咕。这样的部队,就算拉出来也是一盘散沙,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战斗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修远:“军座,这次可是老天都在帮咱们1044军啊!冈村宁次自己把自己的棋路走死了,咱们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那就对不起前线将士流的血了!”
顾修远静静地听着,然后缓缓开口:“老谭,城内的眼线还能联系上吗?”
“能。电台完好,约定的联络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才到。”
“好。”顾修远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盯着,有任何新的动向,第一时间报回来。”
他转过身,看向孙继志和周岘白,目光如炬:“传我的命令,一师、二师,坦克团,全部做好总攻准备。另外,通知炮兵阵地,把所有火炮的射表再核对一遍,我要在命令下达的那一刻,让武昌城头的每一个日军火力点都尝到炮弹的味道。”
“是!”
孙继志和周岘白齐声应道,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被外面的嘈杂声吞没。
顾修远没有立刻回到座位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座红色的城池标记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沉默了。
冈村宁次是一个让整个中国战场为之震颤的名字。此人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十六期的高材生,后来又赴德国留学,专攻参谋业务和机械化作战理论。
回国后在参谋本部任职多年,参与了《昭和三年对华作战方案》的制定。淞沪会战时他是上海派遣军的副参谋长,南京战役期间他是华中方面军的参谋次长,武汉会战时他已经是第十一军的司令官。
他心思缜密,用兵老辣,尤其擅长迂回包抄和快速突击,在日军内部素有“智将”之称。
如果没有顾修远的话,冈村宁次后来的路会走得极远,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第六方面军司令官,最后坐上了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的交椅,最终成为日本在华所有军队的最高统帅。
他在中国战场上纵横驰骋十余年,从华东打到华中,从华中打到华北,双手沾满了鲜血,却也是被日本军界奉为“战神”一般的人物。
冈村宁次就是这样一个人。
可今天,就是这个被日本军界捧上神坛的名将,在他的地盘上干出了朝令夕改、自乱阵脚的蠢事。
顾修远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感慨。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经验丰富的军事指挥官,会被他逼到这个地步。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对冈村宁次造成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正常对手所能施加的压力范畴。
因为冈村宁次面对的不是一个按照常规逻辑出牌的对手,而是一个知道他所有底牌、知道他战术习惯、知道他性格弱点的人。
冈村宁次之所以会犯这样的错误,归根结底,是因为顾修远总能比他快半步、总能猜到他下一步棋、总能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布好陷阱。
这种处处被压制、步步被预判的感觉,已经一点一点地瓦解冈村宁次作为名将的自信和判断力。
一个慌了神的冈村宁次,就不是那个让整个中国战场为之头疼的冈村宁次了。
但这些话,顾修远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顾修远收回飘远的思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地图上。他的眼神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和锐利,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出神从未发生过。
他走回办公桌弯腰拾起搁在桌上的红笔,在武昌城的外围用力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将整座城池圈在其中:“冈村宁次啊冈村宁次,你把棋走成这样,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既然你已经乱了,那我就让你彻底乱下去。直到你把整个第十一军,都葬送在这座城里。”
随后,顾修远伸手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的听筒,手指插入拨号盘上的圆孔,快速转动了几下。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总机,接特种大队值班室。”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转接音,随后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特种大队值班室,哪位?”
“我是顾修远。让你们大队长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军座!”对方的声音明显绷紧了几分,电话随即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