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将听筒放回叉簧，重新坐回椅子上。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扩散。

大约一支烟的工夫，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这步伐比寻常人要扎实得多，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像是踩在地上就能生根似的。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报告：“报告！”

“进来。”

门被推开，黄阿贵迈步走了进来。

“军座，您找我？”黄阿贵的声音低沉厚实，像闷雷似的。

顾修远掐灭手中的烟头，没有寒暄，直入正题：“阿贵，有个活儿要交给你。”

黄阿贵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军座您说。”

顾修远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武昌城区地图：“冈村宁次现在乱了阵脚，撤军的命令下得仓促，部队已经开始出现混乱。这个人现在的行为，已经不能再以常规的军事逻辑去推测了。他有可能随时改变撤退路线，也有可能丢下部队独自突围，甚至有可能化妆成普通士兵混在溃兵里逃跑。总之，他现在的心思，谁也猜不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黄阿贵的眼睛：“所以，我要你带上特种大队，和韩治中的情报部门密切配合。韩治中那边会给你提供城内各条街道的详细地图、日军各部的驻防位置变动情况，以及我们在城内的眼线网络。你要做的，是利用这些情报，在武昌城外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上设伏拦截。”

“目标只有一个——冈村宁次！最好抓活的，如果能活捉他，那将是抗战以来最大的战果，对整个华中和全国的士气都是一记强心针。但如果情况不允许，死的也行。总之……”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在地图上的武昌城位置点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能让他离开中国。这个人，必须留在武汉。”

黄阿贵双腿一并，胸膛挺得笔直：“是，军座！保证完成任务！”

在1044军紧锣密鼓地部署着围歼第十一军的计划时，千里之外的重庆，黄山官邸，却是另一番光景。

因为日军的频繁调动，最近老蒋官邸四周戒备更加的森严，荷枪实弹的宪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人进出都必须出示通行证并接受严格盘查。

通往山下的公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处暗哨，路边的灌木丛中甚至隐藏着机枪阵地，以防不测。

这个时节的重庆正值夏秋之交，暑热尚未完全消退，空气里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湿。

官邸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路上，被值勤宪兵的皮靴踩过，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蝉鸣声从林间传来，时断时续，给这片静谧的官邸增添了几分烦躁的气息。

二楼的书房里，军政部部长何应钦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办公桌后面，蒋介石正低头翻阅着一份文件，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何应钦在来之前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刻意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和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量镇定从容，以免在委座面前失态。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时，戴笠带来了一份重要的情报：日军第十一军正在集结优势兵力和武器装备，甚至还调遣了一支战斗力惊人的混编舰队，矛头直指鄂北，目标极有可能是针对日益壮大的1044军。

当时蒋介石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一会，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暂时不要通知顾修远。”

何应钦明白委座的意思。

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让日军和1044军互相消耗，无论哪一方受损，对重庆方面来说都不是坏事。

如果日军能重创甚至消灭1044军，那自然是替蒋介石拔掉了一颗越来越扎眼的钉子；如果1044军能够顶住日军的进攻，那也能消耗日军的有生力量，为其他战场的反攻创造有利条件。

无论结果如何，重庆方面都可以从中获益。

这个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明。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重庆方面的提醒，没有任何外部的支援，顾修远不但顶住了日军第十一军的进攻，反而在短短几天之内完成了渡江作战，兵锋直指武昌城。

更令人震惊的是，根据最新的情报和各地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来看，1044军的实力远比重庆方面此前掌握的要强悍得多。

他们不仅拥有中央超乎想象的轻重武器和弹药，还配备了数量堪称惊人的大量火炮，甚至还有一支规模匪夷所思的坦克部队。

这些数量庞大的装备是从哪里来的？

顾修远什么时候攒下了这么厚的家底？

这些问题让何应钦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蒋介石的脸色。

蒋介石依旧面无表情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但那份文件其实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每一个字他都已经烂熟于心。他那双习惯于掩饰一切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这个消息对委座来说，绝对不是他想听到的。

老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压着鼻梁两侧的穴位。书房的灯光在他瘦削的脸庞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倦的沙哑：“敬之，你怎么看？”

何应钦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委座，从目前各方面汇总的情报来看，顾修远的1044军确实已经突破了日军在武昌外围的防线，主力部队正在向城内推进。中央日报和大公报的报道虽然难免有夸大之嫌，但从军统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判断，基本事实是属实的。顾修远……确实在攻打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