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宋江心中那团恐惧的阴云渐渐散去,转而升起一股燥热的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地回到东京,在高太尉面前献上忠心,然后加官进爵,步步高升……
只是,这得意没能持续多久,另一个念头又像毒蛇般钻了出来,将他那颗稍稍放下的心,又狠狠地攥紧了。
“梁山……梁山贼寇!”
他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牙根都有些发痒。这一次,梁山好汉们是真正让他感到了彻骨的恐惧。以前在郓城做押司时,也只是听说梁山贼人如何如何了得,终究隔着一层。
这一次,他可是亲眼目睹了十万大军如何在梁山人马面前土崩瓦解。那些个梁山头领,一个个如狼似虎,武艺高强,尤其是那个赵复,当真天神下凡,锐不可当!
“郓城……这小小的郓城,弹丸之地,城墙矮得跟土坎子似的,护城河也窄得可怜。若是梁山贼寇乘着大胜之势,分一支兵马来取郓城,岂不是如泰山压卵一般,旦夕可下?到那时,玉石俱焚,我宋江这颗脑袋,还是要搬家!”
一想到这个,宋江就觉得头皮发麻,仿佛已经听到了城外梁山人马的喊杀声,看到了漫天火光,将这座小小的郓城烧成一片白地。
“不成!万万不成!我宋江岂能坐以待毙,留在这里等死?须得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方为上策!回东京,一定要尽快回东京!只要到了东京,才是万全之策!”
当下,他拿定了主意,心中方才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吹灭了油灯,和衣躺到床上。只是这心中,一会儿是躲过追责的庆幸,一会儿是升官发财的遐想,一会儿又是对梁山好汉的恐惧,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心神不宁,哪里睡得安稳?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床顶,翻过来,覆过去,只觉得身下的床板都硌得慌。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却又做起噩梦来。恍惚间,只见无数的梁山兵马,个个奇形怪状,青面獠牙,手持明晃晃的刀枪,漫山遍野地杀来。
那为首的一个大汉,手持一把大刀,吼声如雷,正是朱仝,直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大喝道:“押司!何苦这般对待自家兄弟!今日便借你头颅,给兄弟们换个安身的本钱!”说罢,挥起大刀,照着他脑袋就劈了下来!
宋江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猛地惊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冷汗淋漓,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久才缓过神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就这样,反反复复,一直折腾到天快亮,窗纸上透进朦朦的晨光,他才觉得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鸡鸣声才起,宋江便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昨日一夜噩梦缠身,着实没有睡个安稳,加上心里记挂着大事,哪里还躺得住。
他匆匆洗漱完毕,胡乱用了些早饭,正思量着如何去寻找那些逃散回来的将官,就听得门外有小吏来报:“相公老爷,城外陆陆续续有败军将士逃回,已经进了城了!”
宋江一听,心中大喜,暗道:“正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来得好,来得好!”他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急急说道:“快快快!快把那些个将官,不拘职位高低,只要是管事的,都请到县衙里来!就说我宋江,宋公明,宋都管,在这里恭候他们,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要与诸位将军商议!快去,快去!”
那小吏见他说得急切,不敢怠慢,领命飞奔而去。
宋江在房中等着,心中却有些焦躁,不住地搓着手,来回走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小吏才引着七八个败军将官,步履蹒跚地走进县衙。
宋江定睛看去,只见这些个将官,一个个好不凄惨。有的头盔不知丢到了何处,头发蓬乱,沾满了草屑尘土;有的铠甲歪斜,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还残留着发黑的血迹;有的袍服被撕得一条一缕的,露出里面带血的裹伤布。
他们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之中充满了惶恐与疲惫,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风?活脱脱便是一群丧家之犬,漏网之鱼。
众将官进了县衙,正自彷徨,不知如何是好,猛然间见了宋江,都如同见到了主心骨一般,眼中顿时有了些神采,纷纷抢上前来,躬身行礼,七嘴八舌地说道:“原来是宋都管!”
“宋相公也脱险了,真是谢天谢地!”
“我等还以为,都管已经遭了梁山贼寇的毒手,不想还能在此相见,真乃万幸也!”
宋江见状,连忙也做出一副死里逃生、悲喜交加的模样,抢步上前,与众人一一行礼,口中说道:“诸位将军辛苦!大家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番生死大劫,能够活命,实乃天幸!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众人的神色,见他们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六神无主,心中便有了底。
寒暄几句之后,宋江便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极为凝重严肃的神情,压低声音说道:“诸位将军,你我都是侥幸逃出性命的人,眼下当务之急,还有件关乎你我众人身家性命、妻儿老小的天大的要事,要寻诸位将军,好好商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