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忠李纲慷慨陈招安,奸蔡京暗计阻良谋(1 / 1)

李纲叩首道:“谢官家容臣奏禀。臣以为,今日之议,有三不可。”

“其一,呼延灼反敌之事,真伪未辨,不可仓促族诛。呼延氏世代忠良,满门百余口都在汝宁群,呼延灼岂会自绝宗族?其中若有冤屈,朝廷杀了忠良之后,岂不令天下将士寒心?日后再有战事,谁还肯为朝廷死战?此乃自毁长城之举,断不可行。当务之急,不是杀人,而是遣官核查,辨明真伪,再行处置。”

“其二,国库空虚,民力已疲,不可轻动大兵。官家,近年西北与西夏连年交战,军费浩繁。如今府库积蓄,已不足支撑十万大军半年之用。

若征调二十万大军远征梁山,粮草、军械、衣甲、转运,哪一样不要花钱?算下来,每日耗费何止万金!旷日持久之下,国库必然耗空。

到时候北边防空虚,辽国趁机来犯,我大宋何以御之?这不是剿贼,这是驱虎吞狼,自取危道!”

“其三,梁山贼寇,本是饥民被逼落草,不可一味征剿。梁山泊八百里水泊,地形险恶,易守难攻。先前官军数次征剿,都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为何?只因贼寇据了地利,又得附近百姓接济。若朝廷再发大兵,沿途州县必然要摊派粮饷,抓派民夫,百姓不堪其苦,反倒会去投奔梁山。贼寇越剿越多,何时是个头?岂不是养寇自重,越打越乱!”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殿上不少官员都暗暗点头,觉得李纲所言,句句切中时弊。

高俅听得脸色铁青,忍不住出班喝道:“李纲!你休要危言耸听!梁山草寇杀官造反,劫掠州县,若不征剿,任其坐大,日后割据称王,难道你去抵挡?你说征剿劳民伤财,难道招安便不费钱粮?一群杀人放火的贼寇,也配受朝廷招安?传出去,天下人岂不笑我大宋无人!”

李纲转头看向高俅,正色道:“太尉差矣。招安并非示弱,乃是权宜之计。梁山贼寇之中,多有被逼无奈的良民,也有被陷害的军官。若朝廷许以官职,赦其过往,择其精壮编入边军,一来可免去征剿的巨额花费,二来可得一批敢战之士,三来可安抚地方百姓,让流离之人重归故土。一举三得,远胜劳师动众,空耗国力。”

“太尉只知喊打喊杀,却不算算其中的账。” 李纲声音渐高,“孙子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太尉以为,二十万大军出征,要多少百姓供养?要荒废多少田地?一旦战事拖上一年半载,国库空了,百姓反了,外寇来了,这个责任,太尉担得起吗?”

高俅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怒道:“一派胡言!不过是你书生之见,纸上谈兵!招安贼寇,败坏朝廷法度,此例一开,日后但凡有人造反,便等着招安,天下岂不大乱!”

李纲冷笑道:“法度?太尉举荐非人,致使大军覆没,便是守法度了?若法度能平贼寇,能安百姓,自然要守;若死守法度,反倒要逼反更多百姓,耗空国家根基,那便是舍本逐末!臣敢问太尉,是朝廷法度重要,还是江山社稷重要?”

“你 ——” 高俅气得手指李纲,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蔡京见二人争执不下,又见徽宗眉头越皱越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官家,李纲年少气盛,书生意气,不知兵事艰险。梁山反贼,乃朝廷心腹大患,若不征剿,必成大害。如今官家已有圣断,还请官家速速降旨,不必再听此等迂阔之论。”

徽宗坐在龙椅上,心里其实早已乱了。他本就是个没甚主见的人,先前听蔡京、高俅说得有理,便想降旨发兵;如今听李纲一番话,又觉得也有道理 —— 尤其是 “国库空虚”“日费千金” 几句,正戳在他的痛处。

这徽宗皇帝,自登基以来,大建宫观,广收花石,内帑花钱如流水,早已把神宗、哲宗两代积攒的家底,耗去了大半。

他自己也知道,国库并不宽裕。若是真发二十万大军,钱粮从哪里来?少不得要从他内库里掏。他那些内帑,是留着修艮岳、买奇石、养歌伎的,平白拿去打梁山,他如何不心疼?

可若是就此招安,又实在太丢朝廷脸面。堂堂大宋,连一水洼草寇都剿不灭,反倒要招安,传出去,他这个天子,颜面何存?

徽宗心里翻来覆去,一时拿不定主意。手指捻着颔下的胡须,目光在殿上众人脸上扫来扫去,半天没出声。

站在御座旁的王黼,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官家一脸为难,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他轻轻咳嗽一声,缓步出班,对着徽宗躬身一礼,笑道:“官家,众位大人所言,皆是为国为民,各有各的道理。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确实不宜仓促决断。依臣之见,不若暂缓几日,容官家与几位执政大臣再细细商议,斟酌出一个万全之策,再降旨不迟。毕竟,也不争这一日两日的功夫。”

这话一出,正好给了徽宗一个台阶。徽宗当即顺坡下驴,点头道:“王卿所言极是。此事干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今日便先议到这里,众卿且退。待朕与几位相公商议妥当,再行定夺。”

说罢,也不等众臣再言,起身便往后殿去了。

留下满殿文武,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料到一场大朝会,竟落了个不了了之的结果。

众人愣了半晌,才各自收拾了朝笏,三三两两,往殿外走去。

高俅走在最前,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他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李纲,把袍袖一甩,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出了文德殿,上马回府去了。

崔凤走到李纲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叹道:“李公今日直谏,真乃国之忠臣!只是得罪了蔡太师与高太尉,日后恐有麻烦。”

李纲轻轻摇头,望着殿外的宫墙,长叹一声:“国事至此,我何惜一身!只是今日之议悬而不决,梁山之患,只怕日深一日。这般拖下去,早晚要生出天大的祸事来。”

二人并肩出了宣德门,各自上马而去。

此时的东京城外,汴河之上,画舫往来,笙歌不断;御街两旁,商铺林立,游人如织。满城的繁华富贵,歌吹沸天,谁也不曾察觉,那山东水泊里的一点星火,早晚要借着这朝堂的昏聩,酿成燎原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