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水寨之内,正与东京文德殿上那股死气沉沉、纷争不决的光景截然相反,端的是一派热火朝天、兴旺勃发的气象。
且自打收了呼延庆、呼延灼叔侄,又收编了三千连环马旧部,并平海、澄海两支水军且众多降兵败将,山寨如今声势更盛。
那八百里水泊,港汊纵横,芦苇遮天,战船往来如梭;金沙滩上,寨墙高筑,刀枪林立,将士们每日操练喊杀之声,隔着数里都听得见。
这一日,聚义厅上灯烛辉煌,案上排着酒肉果品,众头领按位次左右坐定,一个个精神抖擞,都在等水军接应呼延氏家眷的消息。
原来呼延庆、呼延灼叔侄归降之后,赵复便差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两位水军头领,选了十只快船,扮作济州巡检司水军模样,悄悄往前去接应呼延守信并阖族老小。
这几日里,呼延灼叔侄身在山上,心悬家眷,坐卧不宁,茶饭都减了几分。
今日一早,探马飞报,说阮氏兄弟的船队已过了济州府,已来水泊外围,不久便到大寨,因此赵复特地聚了众头领在聚义厅相候,一则等家眷消息,二则商议整建铁骧卫的事宜。
此时厅上,正中主位坐着赵复,头戴万字巾,身穿团花绿罗袍,腰系狮蛮带,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带着一股英豪之气。
左首文官班列,坐着闻焕章、乔道清、萧嘉穗、朱武、李应、杜迁一干人;右首武官班列,便是林冲、秦明、花荣等头领,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赵复见呼延庆眉头紧锁,频频抬眼往厅外张望,便呵呵一笑,开言宽慰道:“老将军且宽心坐。阮氏兄弟惯在水里走,行事最是缜密,沿途关卡,自有他们支吾过去。只管放心,不出今日,定有准信。”
呼延灼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叉手当胸,对着赵复深深一揖,声如洪钟:“寨主高义,呼延灼粉身难报!待家叔与阖家老小到山,某定当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替天行道,虽死不辞!”
旁边呼延灼也跟着起身,躬身行礼,眼眶微红,满是感激之色。
赵复连忙摆手,笑道:“哥哥快请坐,自家兄弟,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 待二人坐定,赵复又转过话头,问呼延灼道:“呼延哥哥,如今铁骧卫初建,三千人马都已安顿妥当,不知还有哪些缺漏?兵器甲仗、粮草马匹,但凡有需用的,只管开口。俺梁山虽不比朝廷府库充裕,也定当尽力给兄弟们置备妥当,绝不能亏了上阵的弟兄。”
呼延灼听罢,沉吟片刻,起身答道:“寨主容禀。这铁骧卫三千人马,都是跟着某多年的连环马旧部,一个个弓马熟娴,冲阵斩将,都是百战余生的好手。只是这些年在南边征剿,风里来雨里去,铠甲马匹,多有损耗,十成里倒坏了三四成。如今要重整旗鼓,练成真正能踏破敌阵的铁军,最缺的有三样:一是上等负重战马,二是全套镔铁札甲,三是长柄浑铁枪。有了这三样,这三千重骑,便是一支能冲垮任何步阵的铁军。”
赵复听罢,点了点头,心中也暗自思忖。
这重骑兵果然是为军中吞金巨兽。
在大宋政和年间,一匹腰细腿长、筋骨强健、能驮重甲日行百里的上等战马,市价便在二十贯到四十贯之间。
寻常一个有二十亩良田的自耕农户,风调雨顺一整年,连粮食带布帛、桑麻副业,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贯上下,还要应付衙前、支移、折变各种苛捐杂税,落到手里能有十贯便算丰年。
也就是说,一户安分守己的良民,两三年不吃不喝,才堪堪换得一匹战马。这还只是勉强够连环马使用的寻常好马,若要像当年呼延赞麾下那般,能驮着全副重甲昼夜奔驰、冲阵不疲的良驹,更是有价无市,等闲难寻。
不过赵复心中也有底数。山寨近年来精盐生意做得红火,沿水路销往山东、河北各处,如今和王庆的淮西搭上线,可谓是日进斗金;又和河北田虎那边常有贸易往来,用盐、茶、布帛换他的马匹、皮毛。
田虎占据河北数州,背后又有契丹人暗中支持,别的短缺,战马倒是不缺,虽不是什么千里龙驹,用来装备铁骧卫,倒也勉强够用。
当下赵复便道:“马匹倒还好说。河北田虎那边,与山寨素有交情,回头修书一封,多换些上等战马过来便是。
只是这镔铁札甲,却有些棘手。山寨虽也设了铁作坊,打造些刀枪剑戟、修补旧甲尚可,要造成套的骑兵重札甲,便力不从心了。一来缺少上好的铁矿镔铁,二来没有精通打甲的高手匠人,打出来的甲片轻重不一,甲片缝隙也不合规矩,防护力参差不齐,当不得大阵。”
话犹未了,左首座上闪出李应来。
这李应原是李家庄庄主,最是惯会经商理财,江湖门路极广,如今在山上管着钱粮商贾诸事。只见他捻着颔下三绺髭须,微微一笑,道:“寨主,既然自家打造不及,何不设法去买?”
朱武在旁听了,摇着羽扇笑道:“大官人此言差矣。这全副札甲,乃是军中重器,朝廷早有律令,民间私藏、私卖甲胄,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寻常商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这杀头的买卖。便是我们肯出大价钱,也没人敢接这桩生意。”
李应听罢,抚掌大笑:“军师只知朝廷法度,却不知商人的本性。常言道,财帛动人心。只要有十倍的利,商人便敢铤而走险;有百倍的利,便是凌迟的勾当,也争着去做。莫说几套札甲,便是契丹、西夏的军器,只要价钱给足,也有的是人敢偷运过境。”
座上闻焕章先生,本是饱学的儒者,也点头附和道:“李司长所言极是。管子有言:夫凡人之情,见利莫能勿就,见害莫能勿避。商人通贾,倍道兼行,夜以继日,千里而不远者,利在前也。只要我们许以重利,自然有那不要性命的客商,肯替我们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