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把羽扇轻轻一收,站起身来,对着晁盖拱了拱手,语气沉稳,缓缓说道:“哥哥且慢。依小弟之见,这梁山,哥哥不必亲自去;便是礼物,也不必这般厚重。”
晁盖正说得高兴,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愣了一愣,把眼瞪着吴用,好半晌才道:“学究这是甚么话!赵复兄弟与我有兄弟之情,又有精盐交易之恩。如今他大破官军,是天大的喜事,我做哥哥的亲自去贺喜,难道不该?礼物厚重些,也是我们的心意,有甚么不妥?”
吴用不慌不忙,先施了一礼,道:“哥哥息怒,且听小弟把话说完。哥哥重兄弟情义,这是天地皆知的好事,小弟何尝不敬佩?只是凡事要分个轻重缓急,要看时候。时候不对,好心也能办成坏事。”
他走上两步,指着厅壁挂着的那幅舆图,手指在图上圈点,道:“哥哥请看。如今朝廷十万大军败在梁山泊,东京城里必然震怒,天子面前不知多少本章要参奏。可震怒归震怒,眼下官军主力都钉在山东地界,要收拾残局,要收拢败兵,要防备梁山乘胜攻打州县,哪里还有余力顾旁的地方?”
“这是甚么?这是天赐我们壮大的良机啊!依小弟说,贺喜的事,差个得力头领,带封书信,备上十匹绸缎、两担上好茶叶,意思到了便罢。全寨的精力,该放在趁虚扩张上,做几桩实实在在的大事。”
晁盖皱眉道:“甚么大事?”
吴用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桩,附近那几处小山寨,各有三五百喽啰,平日互不统属,都不成气候。我们趁这时候去招降,许他们头领做个小头目,肯降的便收编人马,不肯降的便打下来,少说也能添一两千精壮。
第二桩,华阴、渭南、蒲城几个县,都是富户多、钱粮广的去处,如今守军稀少,城里空虚,我们拣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去打,一鼓可下。抢他几万石粮、几千两银,再把府库里的兵器甲仗、弓弩箭矢都搬回来,山寨的底气便足了。
第三桩,四处张榜招纳流民,凡青壮来投,按月给粮,管吃管住。如今天下饥荒,流民遍地,不出两月,我们便能聚起上万精壮人马。”
吴用说到这里,抬起头来,一双眼望着晁盖,语气愈显恳切:“哥哥,绿林里立足,靠的不是情面,是刀枪,是粮草,是地盘。我们如今满打满算,能上阵的不过三千人,甲仗不全,一半的喽啰还穿着布衣,粮草也只够支半年。这点家底,就算全拉去梁山,又能帮上甚么大忙?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反倒把自家底子露了,叫周边官军看出我们虚实,等他们回过神来,转头来打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倒不如趁着这股东风,闷声发大财,把兵练精,把粮攒足,把地盘扩开。等我们真有几万精兵、坚甲利兵了,下次朝廷再发大军来打梁山,我们便能真刀真枪地出兵,去打官军后路,烧他们的粮草,截他们的辎重,替兄弟分担忧愁。那才是真帮忙,比今日送几百石粮、说几句漂亮话,有用得多!”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桩桩件件,全是实打实的利弊。
若是旁人听了,定然拍案叫绝,连声说好。可晁盖听了,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原先的笑容早不知去了哪里,两道浓眉拧在一处,嘴角也往下撇着。
他沉默半晌,忽地冷笑一声,道:“先生算盘打得精。照先生的意思,我兄弟在前面拼死拼活,引着朝廷十万大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们便在他背后,趁着人家的光,抢地盘、捞好处?人家拿命给我们换来空档,我们就回几匹绸缎、两担茶叶?这叫甚么?这叫忘恩负义!”
晁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我晁盖活了半辈子,靠的就是‘义气’二字行走江湖!当初我们与赵复兄弟起了冲突,是赵复兄弟不计前嫌,反而把精盐生意分利给我们,不然我们这么多兄弟,早就饿得散了伙!
人家没图我们半分回报,只当我们是兄弟。如今人家打了大胜仗,我们抠抠搜搜,不肯多出半分力,反倒忙着算计自家好处。传出去,天下好汉怎么看我晁盖?岂不是要指着脊梁骨骂我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地盘算甚么?钱粮算甚么?”晁盖把手一挥,声音越发激昂,“这些东西,以后慢慢打都能有!可兄弟情义,只有一份!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我晁盖今日便是把山寨搬空一半,也要把礼物送足了,把心意带到了。不然,我夜里睡不着觉!”
吴用也不生气,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哥哥,小弟何尝不知义气重要?可义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刀枪使。绿林道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我们今日不强盛,明日官军来打,山寨破了,我们死了,兄弟们做了刀下之鬼,便是再讲义气,又有何用?人都死了,还讲甚么义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又道:“赵寨主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能在梁山泊坐大,把十万官军打得落花流水,岂是等闲之辈?他要的是能并肩抗官的盟友,是能替他分忧解难的帮手,不是只会上门道喜说漂亮话的闲人。我们自身硬了,能替他牵制官军、分担压力了,那才是真的对他好,才是真把情义落到实处。”
“再者说,”吴用又逼近一步,“如今正是朝廷最恼恨梁山的时候。朝廷这次吃了大亏,岂肯善罢甘休?必然派了无数细作,四处打探,看谁跟梁山有往来。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地送厚礼、拉关系,就不怕被官府探知?到时候朝廷把我们也当成心腹大患,分出一支兵马来打,岂不是自找麻烦?我们低调些,闷声发展,既不惹官府注意,又能悄悄壮大,于我们于梁山,都有好处。哥哥要明白,这藏得住的刀,才是最快的。”